陳鈞和胡大有的視線齊刷刷落到了沈進的身上。
卻見，沈進手裡捧著一尊古舊的銅佛。
銅佛有巴掌大小，閉著佛目，法相莊嚴，背後是一輪大日。
陳鈞看了一眼胡大有，胡大有也看了一眼陳鈞，兩人眼中都透出不解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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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尊舊銅佛而已，沈進的反應是不是太過了？
這銅佛，陳鈞怎麼看，都不覺得是寶貝。
可沈進那副愛不釋手的樣子，又騙不了人。
那份欣喜若狂的熾熱眼神，很是火辣。
「沈朝奉，這銅佛.....有何緣故？」
陳鈞不禁奇怪的問道。
沈進小心翼翼將銅佛放到地上，跟著雙手合十，朝銅佛拜了拜，這才一臉正色，道：
「這尊銅佛，乃是一尊『天尊佛』，非同一般，對於尋常人來說，可能它就是一尊在普通不過的破銅爛鐵，但對於信佛的人而言，它卻是價值連城。」
「據說供奉此佛者，可得神佛保佑，家族昌盛，世代綿延。」
聽到這話，陳鈞就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神佛，的確就是一尊破銅爛鐵。
至於家族昌盛，世代綿延，那就更是無稽騙人的鬼話。
銅佛是從孫家得來的，如今孫家早被他給超度了，連香火都沒留下一點，何談昌盛，何談世代綿延？
也就迷信者才會信這個，常人怕是會一笑了之。
陳鈞對這尊銅佛的來歷沒興趣，直接問道：「沈朝奉，這銅佛你們聚珍齋若是收，能出多少錢？」
問完，還順帶補充一句，「我是不信佛的，這尊銅佛到底還是要出手的。
希望有佛緣者，能得此佛。」
沈進聞言，卻搖了搖頭：「這銅佛價值不可估量，我們聚珍齋是不收的。
不過，若是小友願意，可以把銅佛放到聚珍齋對外售賣，一旦賣出，我聚珍齋願意與小友二八分帳。」
「當然，小友是八，我們聚珍齋是二，而且......」
沈進聲音頓了一下，鄭重其事道，「我們聚珍齋可以保證，一旦銅佛賣出，價錢絕對不低於一千兩！甚至還要更高，也說不定。」
「噗！」
陳鈞還沒反應，旁邊的胡大有便一口茶水噴了出去。
他也顧不得絡腮鬍子上的水珠子，吃驚道：
「多少錢？」
「一千兩....至少！」沈進很自信的回道。
胡大有聞言，則有些不快，耷拉著臉，悻悻道：「沈朝奉，你雖說是我家請來的朝奉，可也不能胡言亂語，陳鈞是我武堂同窗，你若是有別的心思，我勸你趁早打消，不然就是在打我胡大有的臉。」
看得出，胡大有不信這銅佛值一千兩。
陳鈞也好奇的看向這位沈朝奉，從其言談舉止看，對方並不是在開玩笑。
但一尊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銅佛，價值一千兩，這說出去的確很難取信於人。
「哼，本朝奉能有什麼歪心思？！賺錢了本朝奉又分不到半文，不過按月拿月錢罷了。何況銅佛若是寄存在聚珍齋，賣不出去齋子也並虧不錢。
可一旦賣掉，那便是千兩銀子，分到陳小友手裡也有個八百兩，難道陳小友對銀錢不敢興趣？」
沈進笑呵呵的看向陳鈞。
他先是將了胡大有一軍，如今又把選擇權丟給了陳鈞。
「......」
陳鈞略作思索，便毫不猶豫輕輕點了點頭，他站起身來，客客氣氣朝沈進抱了抱拳頭：
「我是沒意見的，那便有勞沈朝奉了。」
沈進笑道：「這算不得什麼，能遇見這尊『天尊佛』，是我沈進的榮幸。
小友等在下的好消息就是了。」
說到這，沈進匆匆出了套院，取來了一個精緻的盒子，萬分小心地將那尊『天尊佛』放到了盒子裡，寶貝得緊，嘴裡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些什麼。
待收起銅佛，沈進這才逐一察看其他東西，點評道：
「這青玉扳指，品相完好，內里有血沁，雖稍有磨損，但值十兩銀子是沒問題的。」
又拿起那串佛珠，似笑非笑道：
「這串佛珠非木非玉，不是我大聖皇朝的東西，該是來自於西域，在下沒猜錯的話，這應當是某種動物的骨頭，變成了石頭，後被做成了佛珠。」
「這東西不值錢，不過還算稀奇，暫且估價800文。」
「啪！」
沈進隨手把佛珠丟在了旁邊的一個托盤中，那副樣子是真的看不上這東西。
半刻鐘後。
除那尊『天尊佛』銅像外，其他東西鑑定完畢，也都做了估價。
合計128兩300文，湊個整，也是看在胡大有的面上，沈進出到了130兩的價錢。
「小友，這個價錢如何？」
沈進笑問，態度在那尊天尊佛出現後，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那叫一個客氣。
陳鈞哪裡知道價錢合不合適，不由得看向一旁的胡大有。
胡大有這些日子，是有看過帳目的，曉得一些東西的價錢。
何況，陳鈞是他武堂同窗，又帶著東西親自來的聚珍齋，在他看來，這是真拿他當好友。
於是也不避諱，當著沈進的面講道：
「陳師弟，沈朝奉給的價錢很公道了，沒有刻意壓價。」
對於聚珍齋這等類似於當鋪的買賣，沒有壓價已經算是厚道的了。
陳鈞也不磨嘰，爽快道：「那好，就130兩，我要銀票！」
不久後。
簽了一份有關於銅佛的紙契，揣著銀票的陳鈞，在朝奉沈進的相送下，離開了聚珍齋。
他剛走不一會兒，一輛馬車便停在了聚珍齋的門口。
小廝殷勤上前掀開帘子，一個和胡大有毛髮一樣旺盛的大鬍子，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這大鬍子額頭上的抬頭紋，有些重，大腹便便，走起路來邁著八方步，看上去有些滑稽。
但，聚珍齋的小廝雜役見了他，都畢恭畢敬。
無他！
此人便是聚珍齋的東家，胡有才。
胡有才方才進齋子，還沒喝口茶歇腳，一名小廝便來請他了。
「東家，沈朝奉請您，叫您快些過去。」
「噢，可是有什麼事？」胡大有狐疑地詢問。
對於朝奉沈進的為人，他還是曉得的，一向自詡甚高，不苟言笑，平日裡就算天塌下來，沈進恐怕也不當回事。
今個這是怎麼了？
看上去很急的樣子。
胡有才也不耽擱功夫，快步朝沈進休息的地方行去。
方才進屋，便看到沈進恭敬地立在一尊銅佛前，前頭還擺上了香爐，插上了供香。
見胡有才進來，沈進忙恭敬喚了聲：
「東家。」
胡有才點點頭，目光落到銅佛上，笑道：「我記得沈朝奉不信佛的，怎麼如今改了性？」
沈進曉得東家在和他打岔，但他可沒這心思，忙道：「東家可知道前朝的廣元寺？」
「這有什麼不知道的？」
胡有才自顧自在旁邊的太師椅上坐下，不緊不慢道，「前朝的廣元寺，乃是佛家聖地，出過不少高僧，佛法廣大。
可惜，後來大聖崛起，戰火連連，廣元寺終究是沒能逃過戰火而毀棄，連其中的十八尊『天尊佛』都被歹人洗劫一空，至今流落在世，曉得所在的不足十尊。」
「沈朝奉，你怎麼會忽然提及此事？」
胡有才狐疑地問。
沈進卻是笑而不語，視線又落到了那尊銅佛上。
下一刻。
似乎明白了沈進的意思，胡有才猛然從椅子上站起，目光一下子熾盛無比，剛剛回齋子的他，原本身上的那點疲勞，似乎在這一刻，都盪去無蹤。
他懂了沈進的意思，立馬去到銅佛前，前前後後，仔仔細細的查看了起來。
少頃之後。
同樣是鑑定行家的胡有才，呼吸都粗重了幾分，一隻手揪著大鬍子，咽了口唾沫後，看向沈進，不敢確定地道：
「這是....十八尊『天尊佛』中的一尊？」
「正是！」
沈進早等著胡有才來問，不由得得意一笑。
他只跟陳鈞和胡大有，說這尊佛，碰到有緣人會很值錢。
卻沒說這天尊佛的來歷，若是說了，他怕陳鈞不肯把佛像交由聚珍齋售賣。
其實，他也可以玩心眼，故意說東西不值錢，可一來看在陳鈞是胡大有武堂同窗的面子上，二來他性子雖清冷，卻不是那種唯利是圖之人。
是以，他跟陳鈞說銅佛至少值一千兩的價錢，也是很中肯的。
聽沈進如此說，再加上自己的判斷，胡有才也跟著激動起來，一把抓住了沈進的手。
手勁不小，疼得沈進不住咧嘴。
「沈朝奉，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我正想著把鋪面開到府城去，缺的就是一件能鎮得住齋子的東西，如今這東西終於有了。」
「好！很好！」
胡大有鬆開手，又在沈進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沈進淡淡一笑，道：「東家，說起來這裡面也有少爺的一份功勞，要不是少爺交好那位擁有此銅佛的陳小友，怕是人家也不會把寶貝送到我們聚珍齋寄賣。
您總說少爺朽木不可雕，但依我看來，少爺交友的眼光還是不錯的！！」
這話反倒是讓胡有才覺得意外。
沒曾想這中間還有自己那不成器兒子，胡大有的緣故。
而後，沈進把先前的事，對胡有才說了一通，還將那份銅佛『寄賣紙契』拿給胡大有察看。
看罷，胡有才點點頭，笑道：「咱們聚珍齋進軍府城的事，如今終於有著落了，真是天助我也。」
說著，胡有才忽地想起自己那不爭氣的兒子胡大有。
想了想，他朝候在門口的親信，吩咐道：
「你去告訴大有，就說....禁足免了。
另外，他不是喜歡吃豬肘子麼，晚上給他弄一隻！」
「是，東家。」
親信會心一笑，知道東家已經不在生少爺胡大有的氣了。
而還在套院曬太陽，陳鈞走後，百無聊賴的胡大有，當他得知自己禁足的事取消，晚上還有一頓豬肘子吃後，不禁笑出了豬叫。
「陳師弟，你這是又幫了我啊！」
胡大有連忙撐著拐杖，亦步亦趨，朝套院外走，他喜歡熱鬧，想到街邊去曬曬太陽。
不過...
走到門口時，胡大有又停了下來，回頭朝跟著他的丫鬟，吩咐道：
「麝月，幫我把那些書冊子，都裝箱子裡，少爺我再也不想看見這些書了，一本都不想。
以後，我阿爹再給我送書，你就偷偷放起來，別告訴我，也別拿給我看，我胡大有是練武的料，才不要繼承聚珍齋，當什麼少東家。
我爹老糊塗了，練武不比經商有意思，他真是死腦筋，怎麼就轉不過這個彎呢......」
說著，胡大有伸手拽開了院門，可是院門方才裂開一道縫隙，胡大有臉上的笑容便霍然僵在了那。
院外。
胡有才面色陰沉的站在那，看胡大有的眼神，透著慍火。
胡大有如遭雷擊。
他知道，自己說的話他阿爹都聽了去，而他禁足解禁的事，和晚上的那頓豬肘子，算是徹底泡湯了！
片刻後。
「啪啪啪！！！」
套院裡，響起荊條抽打屁股的聲音，和胡大有殺豬一般的慘嚎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