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行了十幾日,終於到了雲藪圍場。
秋獮並不是直接到了便開始圍獵,從朝政的角度出發,這更像是一場盛大的政治活動。
承和帝會先在圍場外圍的行宮接見北境諸部首領,而後會同諸部族一同進入雲藪圍場圍獵。
但這同如陸攸寧一般大的孩子們沒有什麼關係,對他們來講這一趟就是出來玩的。
比起鳳歧山行宮,雲藪行宮粗獷簡陋許多,好在大家也大多數時間都在外頭,待在行宮的時間寥寥無幾。
隊伍抵達的第一日,陸時儼便被召去議事,走前叮囑陸攸寧:「這幾日北境諸部會陸續抵達,不許為了看熱鬧隨意跑出去。」
陸攸寧自然點頭應下,便是陸時儼不說他也不會出去的,有些罪受一次便夠了,他這人最是吃教訓。
接下來幾日,陸時儼日日忙碌有時直到深夜方才返回,多數時間陸攸寧早就熟睡,父子倆連句話也未曾好好說過。
第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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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飛遠興沖衝過來找陸攸寧:「阿寧,快走,今日北境諸部入行宮覲見,據說他們帶來了不少奇珍異獸,我們快去看熱鬧。」
陸攸寧來到大乾九年,也只是聽說過北境諸部,從前以為大乾的北境大抵便如清朝的蒙古各部,也是如今才知兩者區別還是很大。
上一次朝廷召見北境各部,還是先帝時期。
換句話說,這是承和帝繼位後與北境各部第一次會面,誰都不知道此次秋獮會不會生出些別的事端來。
陸攸寧被寧飛遠拉著往外走,沒走多遠便碰上了先一步過來的蕭疏白和楊錦書幾個。
見到他們來,蕭疏白立即擠開寧飛遠,自己同陸攸寧走在一處。
若是以往,寧飛遠必定要好好嘲笑一番蕭疏白是個黏人精,但今日他的全副心思都在即將到來的北境各部身上,壓根顧不上和蕭疏白耍貧嘴。
雲藪行宮有處瞭望塔,正好叫眾人用來遠觀宮門,同他們有一樣想法的人不在少數,陸攸寧幾人上來時,這裡已經站著不少人。
陸攸寧剛尋了位置站好,遠處的宮門外便有鼓聲響起,隨即一聲接一聲的唱和接次響起,一道道傳入陛下與百官所在的大殿。
陸攸寧瞧著,只覺這場面比起新羅、扶桑使團入朝時可盛大多了。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一蒼狼旗幟打頭入內,寧飛遠自動擔任起了解說:
「打頭的是斡刺部,他們占據了北境最為肥沃的一片草場,在北境幾部中實力最強。
蒼鷹旗幟的是賀蘭部,他們實力不算強,但因為世代與斡刺部聯姻,北境各部都給些面子.......」
隨著覲見的隊伍進入大殿,瞭望塔上看熱鬧的眾人一鬨而散,陸攸寧隨口問了寧飛遠一句:「你怎麼對北境各部的情況這麼了解。」
這話等同於誇獎了,反正寧飛遠自己是這麼認為的,他抬眼看向北地,神情鄭重:「阿寧,你看著,總有一天我會成為北地戰神的。」
陸攸寧對自己身邊的小夥伴從不吝嗇誇獎,聞言立即點頭:「嗯,飛遠,你武藝這麼厲害一定會成功的。」
蕭疏白緊隨其後:「寧飛遠,你一定會成為戰神的。」
得了肯定,寧飛遠得意的眉毛都快飛了起來,蒙越瞧得眼睛疼,但這一次他沒說什麼,看向遠方的眼神卻同樣堅定。
半大的少年們各有心思,唯獨陸攸寧和蕭疏白百無聊賴,話題永遠繞著吃和玩打轉。
此時的陸攸寧還不知曉,他的『獨生子』地位,正迎來此生最大的危機。
行宮大殿之上
年逾五十的斡刺部首領巴圖,身子卻健壯的如同一隻棕熊,他的聲音如同他的人一樣,洪亮的震人耳膜:
「陛下,得您龍威庇佑,我斡刺族人方能不受戰亂紛擾,斡刺願永世替陛下鎮守北境,歲歲入貢。」
這些場面上的漂亮話,斡刺部人說的漂亮,但能叫一個馬背上殺伐的部族說出這樣的話,那就是大乾的實力,陛下聽得高興,大乾的臣子們也高興。
承和帝:「巴圖首領還如從前一般英勇,北境有斡刺部在,朕很是安心。」
斡刺部首領哈哈大笑,指了指自己身邊的年輕人:「陛下,這是小人的第三個兒子哲勒,也是斡刺部最年輕的勇士,此次圍獵,便由他代表我斡刺部上場。」
那年輕人起身,右手按在胸前朝著陛下見禮:「小人斡刺-哲勒參見陛下。」
承和帝:「斡刺部勇士輩出,乃是我大乾之福。」
等斡刺部退下,賀蘭部上前。
與其他部族不同的的是,賀蘭部來的是一男一女。
「臣賀蘭庫真攜妹賀蘭烏雅參見陛下。」
賀蘭烏雅跟在兄長身後落座,一雙眼卻是不自覺尋找,直到看見一身著紫色官服的俊秀身影后面上這才露出個欣喜的笑來。
......
事情到這裡還算一切正常,但變故來的也很快,只不過這變故落在眾人眼中大抵並不算什麼大事。
酒過一輪,賀蘭庫真站了起來,朝著陛下舉杯:「陛下,小人此番有個不情之請。」
承和帝朝著賀蘭部的席位看了一眼,隨即哦了一聲:「庫真首領請講。」
賀蘭庫真嘆了口氣,指了指身邊坐著的賀蘭烏雅露出一副極無奈的表情:「陛下,小人想請陛下為臣的妹妹指一樁婚事。」
賀蘭庫真與賀蘭托雅乃是前賀蘭首領的大夫人所出,在賀蘭部身份最為尊貴,按理說想要與賀蘭部結兩姓之好的部族多的是,何必非要來陛下面前求一樁婚事。
除非這樁婚事便是賀蘭部也強求不得。
承和帝幾乎瞬間猜到一個可能,但他不動聲色只做出一副十分感興趣的模樣來,看向一旁的賀蘭烏雅:
「烏雅這是瞧上了哪家的勇士,說出來朕聽聽。」
被殿中無數雙眼睛盯著,賀蘭烏雅大大方方站了起來,一張略帶著些紅暈的臉上滿是桀驁,抬手卻是直直落在了大乾朝臣的席位上。
眾人順著賀蘭烏雅手指的方向看去,見到被賀蘭烏雅看中的人是誰後,紛紛露出個果然如此的表情來。
大乾的朝臣們更是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心道:陸大人麼,那便沒什麼奇怪的了。
有那十幾年前曾隨先帝秋獮的朝臣朝著陸時儼看了一眼,心中默默道:這長得好就是占便宜,竟是能叫賀蘭部的掌上明珠十幾年了還念念不忘。
陸時儼垂眸不語,似是對眼前發生的一切並不感興趣。
承和帝暗道一聲果然如此,卻是心中為難,為了北境安穩,哪怕賀蘭圖雅看中的人是太子,他也會毫不猶豫允准賀蘭部的求婚,可這人偏偏是陸時儼。
見自己主動求婚,陸時儼卻是毫無反應,向來高傲的賀蘭烏雅頓時不滿:
「陸時儼,十三年前本姑娘向你求婚,你說你已經成婚,那如今呢,你還能用什麼藉口拒絕我?」
十三年前的事,便是陸時儼也沒想到今日了還能有後續,起身朝著陛下行了一禮,陸時儼看向賀蘭烏雅的目光疏離卻無半分輕慢:
「蒙姑娘垂青,陸某愧不敢當,陸某忝居九卿,掌天下刑獄,一直以來案牘纏身,唯願盡心供職,不敢以兒女私情分心。
姑娘生於草原,本應尋能伴你縱馬長風之人,中原官宅規矩重重,絕非姑娘久居之地。
陸某不敢耽擱姑娘大好年華,還請姑娘另覓佳偶。」
陸時儼話說的好聽,但拒絕的意思卻是明明白白,便是大乾的臣子都覺得此人有些過於迂腐不講情面了。
眾人唯恐陸時儼這番態度會叫賀蘭部藉機生事,但賀蘭烏雅的反應卻出乎眾人意料。
只聽她冷哼一聲道:「陸時儼你不用拿那些個冠冕堂皇的藉口來搪塞我,反正秋獮的日子還長著,本姑娘會想辦法叫你心甘情願娶我為妻的。」
陸時儼沉默不語,承和帝卻是哈哈一笑道:「草原兒女快意隨心,愛恨分明。朕曾經多次想要為陸卿賜婚,可是都被他一口回絕,此番若是烏雅真能叫陸卿鬆口,朕必定親自為你二人賜婚。」
承和帝這話看似是站在賀蘭烏雅這邊,但實際卻是在告訴北境諸部一件事:
他陸時儼連朕這個皇帝的賜婚都拒絕了,你若是有那個本事叫他鬆口,那朕自然樂見其成,可若是沒那個本事也別指望著叫朕出面賜婚。
得了承和帝的話,賀蘭烏雅卻是鬥志昂揚起來,朝著陸時儼露出個勢在必得的笑來。
酒過三巡,承和帝先行返回寢宮,北境各部也陸續告辭離開。
賀蘭烏雅臨走前,甩開賀蘭庫真走到陸時儼面前:「聽聞你有個兒子,這些年一直愛若珍寶,你放心,等你我成婚之後,我定會將他視若己出的。」
說完,也不等陸時儼回應,逕自轉身離開。
陸時儼瞧著面前的酒杯,只覺得頭疼不已。
回到住處,不出意外,陸攸寧已然沉睡,陸時儼盯著兒子的睡顏看了又看,第一次後悔自己心軟帶著陸攸寧來了北境。
陸攸寧半夜醒了一次,伸手摸到爹爹躺在身邊便又安心睡了過去。
宮宴之上發生的事,即便陸時儼再如何交待懷硯小心防著,可也擋不住有人主動往陸攸寧跟前湊。
聖駕進入雲藪獵場當日,營帳尚且未完全紮好,蕭疏白便迫不及待的拉著陸攸寧要去獵場裡跑馬。
這事兒蕭疏白惦記了一路,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地方,陸攸寧自然由著他。
呼朋喚友的,沒一會兒寧飛遠也騎馬趕了過來,在他後面蒙越騎在馬上,手中還牽著楊錦書的馬韁繩,正耐心指導楊錦書如何控馬。
眾人索性停馬等待,待二人行至眼前,眾馬碰頭,寧飛遠舉起馬鞭提議:「不如我們現在便來比一場如何?」
楊錦書將韁繩從蒙越手裡接了回來,主動退到一邊,以他的馬術,如今還不能參與這樣的活動。
既是比試,眾人便紛紛出了彩頭,最後由楊錦書做了裁判,一聲令下後幾人紛紛策馬而出。
最先發現不對的是站在原地的楊錦書,就在陸攸寧騎馬抵達終點又折返時,斜刺里突然衝出一匹黑色大馬直直衝著栗子衝撞過去。
楊錦書率先大喊:「阿寧,小心。」
見陸攸寧遇險,楊錦書已然顧不上自己才剛剛學會騎馬,驅馬朝著陸攸寧的方向狂奔而去。
蒙越本已經抵達終點後折返,此刻正打馬跑在最前頭,見楊錦書突然沖了過來還以為是他的馬受了驚發狂,剛準備上前施救便又聽到一聲大吼,是蕭疏白:「阿寧,小心!」
蒙越猛的拉住馬韁調轉馬頭後卻只看到了陸攸寧從馬身上掉落的畫面。
變故發生的太突然,陸攸寧只來的及在發現有馬撞過來時向右猛扯馬韁,但身子已然控制不住向右側翻倒。
蘇彌看著從馬上側翻下去的陸攸寧,眼底閃過一陣得意。
可沒等他得意片刻,本該掉下馬背的陸攸寧卻又穩穩坐回了馬背之上,便是連根毫毛都未傷到。
蘇彌心下不甘,正欲打馬再撞,一馬鞭已然照著他的面門狠狠甩了過來,他挨身去躲,卻還是被鞭梢掃在臉上。
臉頰火辣辣的疼,蘇彌震驚,朝著甩鞭的蕭疏白怒喝:「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蕭疏白早被剛才陸攸寧險些墜馬駭的面色慘白,此時怒火上涌哪裡顧得上別的,咬牙道:「小爺管你是誰!」
身為王子皇孫,蕭疏白是個好性子的,但這並不代表他沒脾氣。
馬鞭直衝著蘇彌的面門去,蘇彌躲閃不及,又挨了一鞭後索性跳下馬去。
平白無故險些被人從馬上撞下來,饒是陸攸寧也被唬的不輕,見這廝險些害死他還敢跑,陸攸寧怒火中燒,唯近身肉搏不能消他心頭之恨。
被陸攸寧一個掃堂腿絆倒時,蘇彌腦子裡還在嘀咕:不是說體弱多病,怎得這般靈活。
事實證明,陸攸寧不僅靈活還十分兇悍,那一拳一腳落在蘇彌身上,那力道痛的蘇彌險些哭出聲來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