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趟出來,陸攸寧除了早晚幾乎很少待在馬車裡,大多數的時間都騎著栗子同蕭疏白蒙越幾個在外頭瘋玩。
陛下還同從前一樣,不許各家拘著孩子們。
有了這些半大的孩子鬧騰,秋獮的隊伍里多了許多的歡聲笑語。
陸時儼起初唯恐陸攸寧無聊,準備待在馬車裡陪著他,可一連幾日都一個人從早到晚後索性主動跑去找陛下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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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也是會戳人心窩的,一邊下棋一邊:「朕當初說什麼來著,你若是聽了朕的話再娶個夫人,如今也不至於整日一個人窩在馬車裡無聊。」
這話要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陸時儼保管能將這人家中的兒子從頭到腳捋一遍,好叫他知道兒子這種東西不是生多了就有用的。
但這話是陛下說的,陸時儼也只能憋憋屈屈來一句:「臣只要阿寧這一個孩子便好了。」
好在陸攸寧也不是全然忘了老父親,隊伍經過一片開闊的草地,五顏六色的格桑花迎風舒展,陸攸寧覺得好看,便叫栗子停下,親自動手采了起來。
蕭疏白陪著:「阿寧,你采這野花做甚?」
陸攸寧:「送給我爹。」
蕭疏白哦了一聲,卻沒幫著采,而是去瞧哪裡有更大更漂亮的花,瞧見了便立即指給陸攸寧:
「阿寧,這裡有朵藍色的,還有粉色……」
哥倆互相配合,轉眼便采了一大捧。
陸攸寧興沖沖跑回自家馬車,卻被懷硯告知:「二爺在陛下那裡,公子等等吧。」
陸攸寧捧著花有些等不及,轉身又往聖駕那邊去了。
雖是出行,但聖駕周圍防守比宮中更加嚴密,陸攸寧停在外圍剛想尋人拜託將花帶給陸時儼,便碰上朝公公提了食盒回來。
瞧見他,朝公公主動說話:「小公子是要尋陸大人,可要老奴通報一聲?」
陸攸寧將花往朝公公手裡遞了遞:「大伴,您能將這花帶給我爹嗎?」
朝公公覺得有意思,他陪王伴駕這些年還從未見過這麼有意思的父子呢,一捧兒花而已,有什麼不能帶的。
「好,小公子可還有話帶給陸大人?」
陸攸寧搖搖頭:「只將花帶給我爹便好」,又同朝公公道謝這才跑開。
承和帝同陸時儼剛結束一盤棋局,正坐著隨意聊些朝事,朝公公提了點心進來擺上,斟了茶擺好後才道:
「陸大人,小公子給您帶了東西呢。」
陸時儼扭頭朝外頭看,承和帝:「是什麼,拿進來叫朕也瞧瞧。」
一捧色彩繽紛的花兒遞進來時,承和帝哈哈笑了幾聲,時年三十六歲的陸尚書竟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待陸時儼將那花接在手裡時,承和帝打趣:「松瞻快快簪上一朵,不要浪費了孩子的一片心意。」
文人簪花,乃是風流雅趣,但如陸時儼這樣性子的人,卻是萬萬做不出來的。
手指小心撫過花瓣,陸時儼無奈道:「陛下別打趣臣了。」
君臣多年,承和帝何時見過他這般扭捏模樣,又是一陣暢快大笑。
不知怎得,得了兒子送來的花,陸時儼突然便無心對弈了。
正巧也到了承和帝小憩的時辰,陸時儼果斷告退。
從御駕到自家馬車的這一路,陸尚書可謂是十分的引人注目,誰見了都要朝他懷裡那一大捧五顏六色的花看上一眼,有熟悉的大人還會出聲問上一句:
「陸大人,這是?」
每當此時,陸尚書都會將那花微微舉高,而後面帶微笑說上一句:「家中孩子調皮,叫諸位看笑話了。」
就這樣一路回到自家馬車,陸尚書竟有些遺憾沒能碰到黃大人。
見自家大人捧著花兒回來,懷硯迎上來準備接過去放下,笑著問道:「二爺見著公子了?」
避開懷硯伸開的手,陸時儼左右看看,吩咐:「去尋只器物來。」
尋器物來做甚,懷硯都不用問,緊忙去辦了。
獨自一人回到馬車上,陸時儼這才將那路邊隨處可見的野花小心翼翼的拈了花瓣來瞧,瞧夠了又放在鼻端聞了聞,只覺這野花比姚黃榭價值百金的牡丹都順眼些。
懷硯很快尋了只寬口的陶瓶回來,陸時儼親手將花插了進去,而後在馬車裡左右瞧瞧,最後將東西安置在了車窗邊的小几上。
車簾搭起,微風拂過,花葉輕揚,路過的人都能瞧見陸家的馬車裡多出了抹亮色。
嗅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青草氣,陸時儼放鬆精神,撐著腦袋漸漸睡沉了。
瘋玩了半日的孩子們都被家人喚回各自的馬車午睡,陸攸寧也牽著栗子回來,懷硯坐在車轅上沖他比個安靜的手勢。
陸攸寧會意,牽著栗子將扒著車窗往裡瞧,栗子不知道人類睡著的時候需要安靜,它只瞧見了近在眼前的野花,而後伸著嘴筒子去咬。
陸攸寧慌忙伸手去堵,栗子有些不滿,越發伸長了嘴筒子要去吃那野花。一人一馬弄出動靜來,裡頭的人自然便醒了。
陸時儼剛睜眼,便先瞧見了一張伸長的馬臉,而後才是陸攸寧。
在花瓶被碰到之前,陸時儼伸手將瓶子挪了個位置,又在栗子鼻樑上拍了拍:「去吃草料。」
自有人來牽了栗子去餵草,陸攸寧扒著窗戶,指著又被挪回原位的花問:「爹爹,你喜歡嗎?」
見陸時儼點頭,陸攸寧踩在地上的腳尖晃了晃,興致勃勃道:「那我明日再給爹爹采新的。」
陸時儼如今愈發能體會譚修文曾經說過的那句『養孩子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因為你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他會以何種方式給你什麼樣的驚喜。
一枚絕無僅有的印章,一箱獨一無二的銀錁子,一封封訴說想念的家書,一枚銅板,一捧野花都是時光里愛存在的證明。
陸攸寧扒著車窗打了個哈欠,而後麻溜鑽進了車廂,隨手將外衣扔到一邊,便將自己往爹爹懷裡塞。
陸時儼伸了胳膊摟他,一手輕拍,待父子倆又要睡過去時,陸攸寧突然出聲:「爹爹,我有些想吃湯麵了。」
(補第二章)
陸時儼替他拍背的手沒停:「現在?」
陸攸寧閉著眼睛含糊道:「現在想睡覺,等晚膳時候吃吧。」
陸時儼本來也還有些睏倦的,被他這麼一打岔,那點睡意便徹底去了,索性閉著眼假寐,直到感覺懷裡的娃娃睡的沉了,這才起身喊了懷硯。
比起上一次去鳳岐山行宮,這一次陸攸寧對在路上的生活適應良好,馬車晃晃悠悠的,加上身邊有陸時儼陪著,他的睡眠反倒出奇的好。
一覺醒來,天邊已然泛起橘色,傳令兵已經在通傳隊伍就地紮營了。
陸攸寧沒急著下去,擁著被子坐起身醒神。
蕭疏白從車邊冒了頭,見他醒了興奮道:「阿寧,你可終於醒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陸攸寧還不大想說話,只扯唇笑了笑,石斛倒了水遞進來:「公子,隊伍要停了,可要下去走走?」
陸攸寧喝了水麻溜起身,扶著蕭疏白伸過來的手跳下了馬車,迎著落日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蕭疏白整日裡都精神十足,拉了陸攸寧:「阿寧,我們去追兔子吧。」
這趟出來,因著德王府只蕭疏白一個主子,陸攸寧幾乎時時刻刻都同他黏在一處,如今大半個下午不見,自然是蕭疏白說什麼就是什麼。
越是往北,天地便越發廣闊,今夜隊伍選的紮營地是一片開闊的草地,靠近山腳的地方樹林半黃半綠,風景很是不錯。
傍晚山林情況不明,蕭疏白說要追兔子,眾人也只是在草地上尋找兔子窩。
最後兔子沒找到,倒是你追我我追你玩的不亦樂乎。
營地里忙碌的人們偶爾循聲看過來,感慨一聲這些孩子們可真是有精神便又接著忙去了。
御膳房的營地前,管事接了陸時儼遞過去的銀子,說話聲都響亮了不少:
「陸大人,膳房裡東西都是現成的,一碗湯麵不費什麼功夫,做好了奴才派人送過去就是了。」
陸時儼擺手:「裝些湯底我帶走,其餘的不麻煩管事了。」
走在路上,雖說膳房東西準備的齊全,可到底不如在宮中方便,能省點事自然更好。
管事麻利去裝了陸時儼要的雞湯,遞過去時多說了一句:「陸大人,裡頭的小菜鮮辣,這個天氣佐著湯麵吃最好,叫小公子嘗嘗。」
陸時儼點頭道謝提了食盒走遠,一小內監湊了過來:「師傅,您咋知道陸大人是給小公子要的吃食?」
那管事摸了摸腰間的銀錠子,一巴掌拍在小內監腦袋上:「若是陸大人自己,自然不會專程到咱們這裡來花銀子要一碗高湯。」
都是膳房,可他們只負責伺候陛下和後宮的主子們,臣子的膳食自有別的人負責。
陸家帳篷外的空地上,懷硯已然帶著人架起了簡易的鍋灶,見到陸時儼提著食盒回來麻溜的點火。
夜幕降臨,山林樹梢漸漸隱入黑暗,營地里篝火連綿。
約莫著到了用晚膳的時辰,蒙越正準備招呼眾人各回各家去,便見一人影緩緩走近。
陸攸寧也瞧見了,頓時撂下眾人快步跑了過去,撲在陸時儼跟前被伸手接住,陸攸寧仰頭問:「爹,你來接我們回去嗎?」
陸時儼伸手從他腦袋上拿下一根草,點頭道:「嗯,晚膳做好了,回去吧。」
聞言,陸攸寧立即轉身牽了蕭疏白:「嗯,爹我們快回去吧,我和小白都餓了。」
一提晚膳,蕭疏白的肚子頓時配合的咕嚕叫了幾聲。
陸時儼一左一右牽了兩個孩子,又朝著還站在原地的蒙越幾個:「都快些回去吧,別叫你們爹娘等急了。」
眾人齊刷刷應了一聲,轉身朝著營地的方向快步跑去,不是沒有人羨慕陸攸寧有爹來接,但轉念一想自家爹專程來接自己的場景,頓時便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
隨即迅速甩頭,試圖將那過分詭異的畫面甩出腦袋。
蕭疏白被牽著走在一側,走著走著便同手同腳起來,好在有陸攸寧時不時伸過頭來同他說話,注意力被轉移,蕭疏白這步調總算是恢復正常了,然後就被直接帶去了陸家的帳篷。
兩小隻被帳篷前冒著熱氣的鍋灶吸引了注意力,迅速跑上前圍觀。
懷硯笑著叫兩人蹲遠些,拿了碗來盛面。
直到吃上了熱騰騰的湯麵,陸攸寧才想起問:「哪來的面。」
德王府的人將蕭疏白的晚膳送了過來,他可沒瞧見有湯麵。
懷硯笑道:「面是離開京城前張媽媽幾個做好曬乾給咱們帶上的,就是想著公子路上能吃口熱乎的,湯底是二爺去御膳房拿來的,公子吃著可還行?」
陸攸寧點了點頭:「比在家中吃的還美味些,是不是小白。」
蕭疏白從未試過這樣在野地里吃一口熱乎乎的湯麵,這會兒腦門上冒著汗,肚子裡卻是舒坦的:「對,比我家的廚娘做的都好吃些。」
其實未必有家中做的美味,但此時野趣勝過一切了。
吃過了晚膳,德王府的人來接,蕭疏白還有些戀戀不捨。
陸攸寧拉了他手邀請:「今夜留下同我和爹爹一道兒睡吧。」
蕭疏白瞪眼:「同你爹爹一道兒睡?」
陸攸寧理所當然的點頭:「對啊 ,在外頭我都是同爹爹一道兒睡的,我爹還會講故事。」
蕭疏白幾乎沒同爹娘一道兒睡過,他想像不出來和長輩睡在一處是什麼感受,更想像不到會講故事哄睡的陸尚書是個什麼模樣,但這不耽誤他被吸引,想要留下來。
見他點頭,陸攸寧立即跑出去找陸時儼,表達了他今夜想要留下小夥伴一道兒睡的想法。
陸時儼沒反對,吩咐懷硯去同德王府的人交待一聲。
頭一遭在崇文館之外的地方睡在一處,兩小隻興奮的腦袋扎在一處說個不停,但等陸時儼換了寢衣進來,蕭疏白頓時像是被掐了脖子的小鵪鶉不敢出聲了。
陸攸寧沒發現,一骨碌滾進陸時儼懷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話本子塞進老爹手中。
蕭疏白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的,但他記得陸爹講的故事,還記得阿寧爹會同乳娘一樣拍著他和阿寧哄睡。
同乳娘不同的是,陸爹的手有些重,但落在身上叫人覺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