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光之夜——結束了。
渾濁天穹之上，漆黑的雲層緩緩翻動。
一粒碎光。
像有人從無邊的黑幕上，輕輕鑿開了一個針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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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多的月曦碎光浮現，在高空組成一片稀疏的光環，向大地灑下冰冷而微弱的光亮。
【第六十一日】
【當前天氣：微光】
猛鬼街。
楊鋒站在會議廳窗前，看著遠處逐漸顯現的街道。
無光褪去。
建築輪廓重新從黑暗裡浮出。
那些猙獰扭曲的詭異，動作也跟著慢了下來。 一隻長著數條手臂的怪物，從商鋪門框上滑落。
它站在路邊，茫然地轉了轉腦袋。
隨後。
詭異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撿起地上一隻破損的塑膠袋，沿著人行道緩緩向前走去。
街對面。
一個頭顱歪向後背的人影，蹲到了攤位後。
它伸出僵硬的手掌，將歪倒的秤扶正。
稱盤上什麼也沒有。
可它仍然機械地抓起空氣，等待刻度擺動，似乎在為客人稱重。
【認知模糊】
昨夜那些瘋狂的嘶吼，漸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呢喃。 「今天…買點什麼…」
「回家…」
「還沒下班…」
它們在微光下，重新撿起了那些支離破碎的生活習慣。
這時。
傳送大門閃爍了幾下。
鄭薇回來了。
她的黑色外套上落著一層細灰，肩部還沾著幾縷血漬。
「辛苦啦。」
「楊鋒老大在裡面等你。」
徐飛遠遠地搖了搖手，隨後與鄭薇一起進入會議廳。
「老胡沒回來麼？」 楊鋒坐在主位上。
居委會裡的老胡與唐傑，都還沒有回來。
「魔王堡已經完成。」
「老胡在那邊守著呢。」
「至於無光之夜的戰況，記錄全都在這裡了…」
鄭薇將任務記錄放到桌面上。
桌上的投影亮起。
一座黑色堡壘，出現在眾人面前。
魔王塔高聳於山巔。
塔頂的污光之心緩緩搏動，紫黑色光芒沿著建築表面流轉，最後匯入地面，向四面八方延伸。
原本只有山峰附近被塗成暗色的地圖，如今已經多出一大片不規則區域。
道路。 村落。
還有幾座相距不遠的城鎮，全都被囊括其中。
「污光轉化了幾十萬人。」
「那些詭異怪物，又帶著污染向外擴張。」
「死掉的人繼續變成怪物…」
「目前已經有上百萬人被詛咒轉化成了詭異。」
上百萬人？
這個數字令人咋舌。
【戰爭】
這就是天災戰爭的殘酷。
「我靠！」
「異世界？」 「劍與魔法，勇者大陸，太有意思了吧！」
徐飛看著畫面里的場景，不由得想起許多異世界題材的冒險遊戲。
精靈、矮人、巨龍…
各種魔物怪物、神兵利器、強大魔法。
誰不想穿越進異世界，好好冒險一番，成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呢？
「也就是說。」
「天幕城是一個遊戲世界。」
「擊殺怪物，獲得經驗和裝備，提升等級。」
楊鋒做出總結，畫風一轉，繼續說道：
「勇者大陸是異世界。」
「騎士、法師、冒險者，還有被召喚來的勇者。」
「我們月亮城的人，則被當成了魔王軍？」 反派！
壞人！
毀滅世界的大魔王。
天幕城——楊鋒眾人的形象，則是攻城的怪物。
勇者城——楊鋒眾人的形象，則是毀滅世界的魔王軍。
「楊鋒。」
「你發現的那件事，也該告訴大家了。」
蘇清在一旁提醒道。
三座城市開戰的同時，月亮城裡的人也沒閒著。
特別是楊鋒。
這位猛鬼街的老大，將自己的權限檢查了個遍。
「你們看這個。」 楊鋒拿起手機，放到長桌中央。
屏幕上的畫面被投射到牆面。
【猛鬼街】
【清風站長：楊鋒】
【最高權限：★★★★★】
權限達到五顆星之後。
一些新的功能，也出現在app之中。
【城市資源調度】
點開之後。
一組數字浮現在所有人面前。
【人類靈魂：287萬】
【可復活人數：28700人】 【費用：100月曦／1人】
這是什麼？
人們望著這一組數據，眼神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復活？」
「這個復活是什麼意思？」
周明向前傾身，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
「那些死去的輪迴者，都可以復活麼？」
鄭薇也有些激動。
昔日死去的戰友們，豈不是全都可以活過來？
「不。」
「哪怕輪迴者被復活，也不會保留之前的能力。」
楊鋒搖了搖頭。 按照權限說明來判斷。
復活的含義，是將變成「詭異」的人類恢復成原本的樣子。
他滑動屏幕。
下面的補充規則逐條展開。
【復甦資源來源：城市歸屬靈魂池】
【每復甦一名人類，消耗一百單位人類靈魂資源】
【額外消耗：100月曦】
【復甦對象：隨機選取】
【復甦位置：原有城市節點】
【注意：復甦僅恢復生命，不保留生前超凡強化，不保留輪迴記憶】
幾人反覆看著那幾行字。
一百個靈魂能復活一個人。 還要消耗月曦！
「這是五星權限升級後開放的功能。」
「月亮城已經沒多少活人了。」
「這是在補充兵源！」
楊鋒繼續說道。
目前來說。
月亮城活著的人類不超過一千人。
這些戰鬥力，總有消耗殆盡的一天。
【補充兵源】
其他城市掠奪而來的靈魂碎片，能成為「復活」的材料。
他們重生之後，極大概率能成為新的輪迴者。
「287萬靈魂碎片。」 「有一部分來自魔都長安吧？」
何雨醫師插話。
她似乎在刻意引導話題，讓人們的注意力放在靈魂的數量之上。
是的！
月亮城吞下魔都長安，獲得了百萬生魂。
勇者大陸被污染的靈魂，也被歸入月亮城，成為了被掠奪的一部分。
「所以…」
「我們殺死他們，月亮城收走靈魂。」
「然後花點錢，再從裡面弄出一批活人？」
「他們會變成新的輪迴者，然後進入下一輪天災？」
周明理清了其中的因果關係。
這簡直就像古代打仗，勝利者會掠奪一切，包括種地幹活的勞動力… 「是。」
「死亡變成了一個輪迴。」
「只要能不斷吞噬其他天災，將月亮城的所有詭異全部復活成【活人】也是可能的。」
楊鋒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如果足夠強大。
如果掠奪足夠多的資源。
月亮城的千萬人口，就能全部復活成鮮活的人類。
當然。
詭異依舊會存在。
【仁愛診所】
【全家福大飯店】
【至死不渝·情趣酒店】 它們就是月亮城托底的存在吧？
詛咒會一直存在，就算全部變成活人，也會在污光之下慢慢產生新的詭異。
「我可以動用這項權限。」
「復活一個人，只需要一百月曦。」
楊鋒劃開帳戶。
個人餘額出現在屏幕上。
【月曦：39萬】
猛鬼街的正式員工，正源源不斷地帶來收益。
再加上戰爭給予的獎勵，餘額逐漸朝著六位數增長。
「不知道…」
「能不能把林可可復活。」
蘇清的拳頭微微握緊。 林可可。
那個曾經和她合租、替她留飯、在災難前與她一起抱怨生活的女孩。
如果這種【復活】的能力，能在時間回溯後將林可可復活。
那可就太好了！
「算了吧。」
「復活的林可可，真的是那個人麼？」
楊鋒嘆了一口氣。
復活再生的人，還是當初你認識的那個人麼？
那個朝夕相伴。
那個無話不說的摯友？
不。
復活之人是嶄新的。 他們只是擁有相同的外貌、相同的性格、相同的記憶…
雖然一切都是相同的，但卻不是真正陪伴過你的那個人，就只是一個複製品而已。
「蘇清。」
「林可可早就已經解脫了。」
「而且。」
「s市成為了暗區，一切都被量子黑潮覆蓋，再也回不去了。」
楊鋒握住蘇清的手，輕聲安慰著。
蘇清低下頭，眼神黯淡了幾分，片刻後又點了點頭，徹底放棄了復活林可可的念頭。
「我懂。」
「我只是有些想她了。」
蘇清長長嘆了一口氣。
很多事情過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來試試吧。」
楊鋒拿起手機，隨後輸入月曦餘額。
一千人！
確認界面立即彈出。
【本次復甦人數：1000】
【消耗人類靈魂資源：10萬】
【消耗月曦：10萬】
【是否執行？】
他的手指懸在確認鍵上片刻。
一千人。
他們對於月亮城來說微不足道。
【確認執行】 【月曦扣除成功】
【靈魂資源調撥完成】
【人類復甦程序啟動】
高空中。
散落的碎月曦光忽然匯聚起來。
一千道細長銀線，從雲層深處垂落。
越過樓宇。
穿過街道。
落向城市各處不同的身影。
最終在成千上萬道模糊殘影里，精確地點亮了其中一千個。
某棟居民樓內。
一戶三口之家，正圍坐在餐桌旁。 父親沒有下半張臉。
母親的腹部空了一個血洞。
兒童椅上的男孩，也只是一團輪廓模糊的小小殘影。
這時。
銀光穿過窗戶。
先落在男孩身上。
他模糊的輪廓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一根根細微的血管，在半透明的身體裡生長。
心臟先有了形狀。
隨後是骨骼、肌肉、皮膚。
蒼白的小手漸漸變得紅潤。
他懸在半空的身體忽然有了重量，兒童椅發出輕輕一響。 咚。
一聲心跳響起。
「咳…咳咳！」
男孩猛地吸氣，卻好像被嗆著了。
他趴在桌邊，劇烈地咳嗽起來。
「父親？」
「母親？」
男孩恍惚間看見自己父母的恐怖模樣，嚇得差點摔倒在地上。
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父母突然變成詭異，孩童該如何破局？
… 城北。
一間已經停業的便利店。
收銀台後，一名中年女人還在重複掃碼的動作。
她的脖子歪向一側，制服領口下露出大片青黑色的痕跡。
雖然面前沒有顧客。
女人卻一遍遍伸手，抓起不存在的商品，掃過沒有亮光的掃碼器。
這時。
銀色的月曦碎光從天花板落下。
女人的手忽然停在半空，歪斜的頸骨緩緩復位，青黑色痕跡褪去，半透明的手掌重新有了掌紋。
她猛地捂住脖子，大口喘氣。
眼前的收銀台，從未像這一刻這樣清晰。
「我…」 「我這是怎麼了？」
女人張了張嘴。
她記得自己應該在上班。
又隱約記得，曾經發生過什麼可怕的事。
可那些記憶像隔著一層厚玻璃，怎麼也摸不清。
她撐著台面站起來。
膝蓋一軟，跌坐在地上。
疼痛傳來。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將臉埋進手掌里，失聲哭了出來。
「我…不是死了麼…」
類似的變化，在城市各處同時發生。
樓道里。 商鋪中。
空蕩的車站。
廢棄的房間。
那些原本懵懵懂懂，只會重複生前動作的殘魂，被銀色月華選中，重新擁有骨骼與血肉。
有的人當場昏厥。
有的人哭著呼喊親人。
也有人坐在原地，反覆摸著自己的臉，一遍又一遍地確認身體是否真實。
一千道銀光。
一千次心跳。
一千個從死亡中重新睜開眼睛的人。
猛鬼街會議廳。
屏幕上的數字停止變化。 眾人看到一道月光恰巧落在不遠處的路邊。
一個迷茫的上班族，虛化的身體逐漸凝實。
「這裡是哪？」
「好黑。」
「我不是應該去上班嗎？」
「時間…怎麼會過去那麼久…」
一千個活人。
他們成為注入月亮城的新鮮血液。
不過。
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在黑暗中存活下去。
他們依舊要面對詭異！
他們依舊要面對怪物！ 他們依舊要遵從無處不在的恐怖規則。
「只是1000個人。」
「他們之中能活下去的，恐怕沒有幾個。」
鄭薇搖了搖頭。
這些復活的普通人，又有多少能撐過一次輪迴呢？
【輪迴者】
唯有撐過一次輪迴的人，才能真正獲得超凡的力量。
「呵呵。」
「我認為，咱們可以暗中相助一下。」
何雨醫師淡笑著說道。
黑色鏡框之後，閃過一絲精光。
【雨人】 【幕後黑手】
這與她經常做的事完全一樣：觀察那些所謂的主角，然後在暗中偷偷出手，甚至幫上一把。
現在。
復活了一千個人。
猛鬼街也可以這樣做，保護那些新鮮血液。
「你說得對。」
「我們可以派人暗中保護，給予他們一點提醒。」
「這樣成為輪迴者的機率要大一些！」
蘇清重重點頭，認可了何雨的建議。
楊鋒的眸子也是一亮。
他的餘光瞥向何雨，總覺得這位醫師的想法有些「超前」。
太熟練了！ 她好像做過這些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