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一夜的血雨,也終於停歇。
灰白的天光落在城堡上,順著屋檐滴落的雨水卻仍帶著淡淡的紅色。
城門沒有關。
兩桿長槍倒在門邊。
昨夜收下金子的守衛隊長仰面靠在石階上,脖頸向後折著,嘴巴張得很大。
他的雙眼已經不見了。
只剩兩個漆黑的孔洞,直勾勾地朝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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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傑在門前停了片刻,隨後抬腳跨過長槍,進入城堡之內。
城堡里很安靜。
沒有守衛巡邏。
沒有僕人端著餐盤穿過走廊。 昨晚還亮著火光的窗戶,此刻灰濛濛一片。
牆邊那些精美的雕像,也被雨水浸濕了半邊臉。
再往裡走。
屍體越來越多。
有侍衛,有僕人,也有穿著華貴衣物的家臣,還有各種各樣的超凡冒險者。
他們倒在門後、樓梯旁、走廊轉角…
姿勢各不相同。
可臉上的表情,卻驚人地相似。
恐懼。
無法理解的恐懼。
仿佛臨死前看見的東西,徹底撕碎了他們對於世界的認知。
幾乎所有人的眼睛,都被自己毀去了。 血跡已經乾涸。
空洞的眼眶裡面,只有一片看不到底的漆黑。
唐傑低頭看了一眼黃道羅盤,指針指向領主房間的位置。
「誅邪!」
唐傑側過臉,幾道黃符自動飛了出去。
它們貼在周圍的玻璃上,還有一些人物油畫的臉上,將其暫時封印。
唐傑繼續向前走。
他在書房外停下了腳步。
角落裡,忽然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
「別看…」
「千萬不能去看…」
一張翻倒的長椅後面,蜷縮著一個人。 老法師。
他的法袍已經被冷汗與血水浸透,雙手死死抓著一塊布,將自己的眼睛連同額頭一起纏住。
「不要看鏡子。」
「牆上的畫…也不要看…」
「它會出來。」
「看見的人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
他不停地重複。
每說一句,身體便跟著顫抖一下。
「已經天亮了。」
唐傑站在兩步之外,淡淡說道。
老法師猛地縮了一下。
仿佛「天亮」這兩個字,比腳步聲更加可怕。 「不。」
「不能睜眼。」
「天亮也不能睜眼。」
他摸索著臉上的布條,確認它們還在,才勉強喘出一口氣。
隨後又露出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已經沒有眼睛了。」
「對…」
「沒有眼睛,就看不見。」
「我沒看見她…我沒有…」
唐傑的目光落在他身旁。
那裡有一枚沾血的金屬法杖尖,尖端處滿是血漬,還有眼球被搗碎的殘渣。
唐傑終於明白,這個老法師為什麼能活下來。 不是他抵抗住了詛咒。
老法師在看見血色新娘之前,主動毀掉了自己的雙眼,然後再用布條纏住,才勉強躲過一劫。
他比其他人更早意識到危險,也比其他人更加決絕。
這份決絕,勉強讓他保住了性命。
但是…
他的精神已經崩潰。
昨天雨夜的慘叫聲、腳步聲,還有婚紗在身旁摩擦的聲音。
那一切都刻印在了記憶里。
哪怕看不見。
他仍會不斷想像。
而想像…有時比親眼看見更加漫長。
【領主臥室】 邀請函就在巨大的血池旁。
領主和他的夫人倒在血池之中,雙眼和其他人一樣,都被摳掉了。
他們臉上的表情更加扭曲,下顎誇張地裂開,嘴角完全撕碎,露出發黃的後槽牙…
恐怖。
極致的恐怖。
血色新娘給予了他們特殊照顧。
唐傑微微垂下眼眸。
他藉助黃道羅盤鎖定周圍的氣機,確認邀請函所在的位置。
嗖嗖嗖!
新的黃紙從布囊中飛出。
八張符紙分列八方,封印在邀請函周圍。
陰陽真氣從掌中流出,沿著地面緩緩鋪開。 乾、坤、震、巽。
坎、離、艮、兌。
八卦交錯,先將書房內那股濃郁的怨氣與外界隔開。
隨後。
唐傑雙手結印。
【臨兵斗者皆陣列前行】
真言落下。
心神穩固。
散亂的氣機被緩緩牽引,地面上的黃紙無風而動。
濃重的寒意從邀請函里湧出,不遠處的血池也受到污染,逐漸化作漆黑之色。
「喝!」
唐傑指節繃緊,咬破指尖。 鮮血沿著新取出的紅繩流淌,將最後一個繩結染得發亮。
紅繩也纏向被黃紙包裹的邀請函,一層層將它仔細封印。
「完成了。」
唐傑鬆了一口氣,然後撿起地上的紙包。
它比昨晚更冷。
它比昨晚更沉重。
「你的怨氣更重了。」
邀請函輕輕顫動。
唐傑望向門外,看著瘋瘋癲癲的老法師,不由得嘆了口氣。
「替天行道?」
「助紂為虐?」
唐傑似乎是在詢問被封印的血色新娘,也像是在叩問自己。 道。
何為道?
何為正,何為邪?
何為善,何為惡?
唐傑似乎正走在「悟道」的分水嶺上。
他感受良多,似乎已經觸摸到了道的真意,但卻朦朦朧朧,還有一層窗戶紙沒有捅破。
這也是他想要度化血色新娘的原因。
或許…
只有通過這世間最極致的怨,才能看破道最後一層的朦朧。
不過。
這條道路,遠遠要比他想的更加困難,也更加危險。
—— ——
與此同時。
勇者大陸的另一邊。
一座遠離戰場的山村里,炊煙正從屋頂升起。
渡邊雄介坐在木桌前,看著面前的早餐,遲遲沒有動筷。
一條烤魚。
一碗肉湯。
兩個雞蛋。
還有滿滿一盤剛蒸好的谷飯。
這對於這座村莊來說,算是相當豐盛的一餐。
村長坐在旁邊,笑著將肉湯往他面前推了推。
「勇者大人,多吃一點。」 「昨天練習辛苦了。」
渡邊雄介有些尷尬,不由得撓了撓頭。
「其實…也沒練成什麼。」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六十天了。
六十天前,他與神崎小夜坐在便利店後門抽菸,卻被一輛大貨車撞飛。
再睜眼時。
他就出現在這座陌生的村莊。
村裡的祭司說,他是被召來的勇者。
他的腦海里,也確實出現過一道「系統」提示。
【職業覺醒】——最後的勇者。
除此之外。
他什麼能力都沒有! 不能一拳轟碎山壁,更沒有隨手釋放魔法禁咒的能力。
甚至…
他與村裡的武者一起跑步,也會累得氣喘吁吁。
六十天。
他的腰圍倒是因為伙食太好,略微增加了一點。
力量卻沒看出多少變化。
「我會再去試試。」
「看看能不能拔出勇者之劍。」
渡邊雄介端起湯碗,尷尬地低聲說道。
希望……
今天能拔出勇者之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