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宮裡照例在乾元殿設宴。
文武百官按品級列席,皇子公主們坐在宗親席上,連幾位年幼的公主也被乳母抱出來見了個面。
殿內燒著十幾座鎏金暖爐,炭火通紅,將滿殿寒氣逼得一絲不剩。
周行坐在皇子席末座,安安靜靜地吃著菜,偶爾與身旁的五皇子周珪低聲說幾句話。
五皇子是年前趕回京城述職的,過了年便要回潁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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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周行大六歲,身形高瘦,眉眼間有幾分周乾年輕時的影子,只是眉梢總帶著一點散漫的笑意。
兩人說了幾句潁川的風物,五皇子夾了一筷子鹿肉,忽然壓低聲音問:「九弟,你在涼州的事,我聽說了,那三盞燈,查得怎麼樣了?」
周行端著酒杯抿了一口,輕聲道:「還在查,五哥在潁川也要小心,三姓那邊不會一直安分。」
五皇子點了點頭,把鹿肉擱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三姓最近倒是安靜,太安靜了。」
他頓了頓,用酒杯擋著嘴,聲音更低了些,「陳家年前往洛陽送了三車年禮,車轍比往年深了一寸。」
「我的人說,車裡頭裝的不是年禮,是鐵器,鄭家那邊也在招人,招的是鏢師,可那些人的手上有老繭,不像走鏢的,像練家子。」
周行看著他:「五哥查了?」
五皇子笑了一聲:「我雖不似你在涼州那般折騰,可潁川是我的地頭,三姓眼皮子底下,總得留幾隻眼睛。」
他端起酒壺給周行斟了一杯,又給自己斟滿,「不說這個,你回京這些日子,可去看過母后?」
周行搖頭:「還沒,打算初二去。」
五皇子拍了拍他的肩:「去吧,皇后娘娘念叨你大半年了,前陣子還托人給我帶信,問你在涼州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他笑了笑,「你這位母后,比親娘還上心。」
周行低頭笑了笑,沒接話。
宴席過半,周行起身更衣,從側廊繞到御花園透氣。
除夕夜的御花園掛了滿園的琉璃燈,暖黃的光映著積雪,比白日裡還亮堂幾分。
他走到假山旁時,聽見假山另一側有人說話。
聲音不大,可他耳力極好,聽得清楚。
說話的是一老一少兩個官員。
少的那個在抱怨:「叔父,李家這是要幹什麼?年前李紹遠被救走,秦武被陛下罵了一頓,如今李家的人又往京城遞帖子,說要做壽。」
「做壽也就罷了,帖子還送到了六部各司,連我們刑部比部司都收到了,這不是明擺著示威嗎?」
老的嘆了口氣:「李紹遠被救走之後,李家在朝堂上失了面子,自然要找個由頭把面子掙回來。」
「做壽是假,試風向是真,看看朝中有多少人還認他李家的帖子,有多少人不敢不認。」
少的問:「那我們送不送禮?」
老的說:「送,薄禮,面上過得去就行,別寫落款,別留把柄。」
少的還有些不忿:「叔父,您說李家這麼折騰,陛下就看著不管?」
老的沉默了一陣,才開口:「陛下不管,是時候未到,你當九殿下在涼州那半年白待了?李紹遠被救走,李家看著贏了面子,實則卻失了元氣。」
少的哦了一聲,不再多說。
腳步聲漸遠,兩人從假山另一側繞走了。
周行在假山後站了一會兒,把方才聽到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李家做壽,往六部各司遞帖子,這是在摸底。
李紹遠被救走後,李崇熙表面上按兵不動,暗地裡卻在試探朝中還有多少人站在李家這邊。
他端起手裡的酒杯,慢慢飲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夜行客的紙箋上標註了通惠河三處,其中張家灣那處石樁刻著九瓣蓮花。
九瓣蓮花,與太廟鐵函、淨土寺鐵蓋上的蓮花相同。
可太廟鐵函是德宗朝的,淨土寺是更早的。
九瓣蓮花,比三燈鎮北的格局更早。
他放下酒杯,決定明日讓趙高去查九瓣蓮花的出處。
宴席散後,周行沒有直接回府。
他乘馬車去了城北石亭。
除夕夜,通惠河兩岸的百姓都在放爆竹,火光映在冰面上,一閃一閃的。
石亭廢墟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台基被雪蓋住了大半,只露出青石的一角。
周行走到台基前蹲下,拂開雪,借著爆竹的光看了一眼銅匣蓋上的蓮花紋。
蓮花九瓣,磨去三瓣,剩六瓣。
可即便磨去了三瓣,剩下的花瓣紋路依然清晰可辨。
每一瓣的尖端都微微上翹,像被風吹開的形狀。
他蹲下身,把玉璧從袖中取出來,對著蓮花紋比了比。
玉璧上的波浪紋與蓮花紋的弧度分毫不差。
他把玉璧收好,站起身,望著北面黑沉沉的荒野。
穆統領遠遠站在河岸上,沒有跟過來。
周行在石亭前站了很久,爆竹聲漸漸稀疏下去,四野重新歸於沉寂。
忽然,他的目光定在了遠處一叢枯樹的後面。
那叢枯樹後面有一道極細的光,在冰面上緩緩移動。
光很弱,不是燈籠,也不是燭火,像是從冰層下面透上來的,青白色,貼著冰面遊走。
他屏住呼吸,盯著那道光。
光移動得很慢,從南向北,沿著通惠河的方向逆流而上。
走到枯樹叢的位置時,光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向北,最後消失在溫榆河方向。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直到那道光徹底不見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穆統領從河岸上跑過來,壓低聲音問:「殿下,怎麼了?」
周行望著北面黑沉沉的夜色:「你方才看見沒有,冰面上有光。」
穆統領愣了一下:「光?屬下沒看見。」
周行沒有解釋,轉身上了馬車。
回到九皇子府時,趙高已經等在書房裡。
炭盆里的火還旺著,春蘭給趙高上了茶,他一口沒動,見周行進來便站起身。
周行解下披風,在案後坐下,示意趙高也坐。
趙高沒有坐,只是把身子微微躬下:「殿下,曹公公那邊,奴婢去了。」
「他怎麼說?」
趙高道:「曹公公今晚喝了些酒,話比平時多了幾句,他說德宗三十四年到三十六年,宮裡確實有人出過遠門。」
「是一個叫周福的老太監,在德宗身邊伺候了三十多年,德宗三十四年被派去豐州辦差,回來之後便不大說話了。」
「曹公公說,周福回來的時候瘦了一圈,靴子上全是泥,手指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河沙,德宗讓他去太廟守了三年燈,守完燈就告老了。」
周行問:「周福還活著?」
趙高道:「曹公公說周福比他小几歲,應該還在。」
「住在城東,具體位置曹公公沒說,只說周福的院子門口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
周行在燈下坐了很久。
城東,歪脖子棗樹。
他把這個線索記在冊子上,然後問趙高:「曹公公還說了什麼?」
趙高頓了一下,道:「奴婢去的時候,曹公公正坐在院裡看月亮,他見奴婢來,先問了一句,九殿下今晚在宮裡赴宴?」
周行微微皺眉:「他為什麼問這個?」
趙高道:「奴婢也問了他,他說了一句話,『李家今夜也設宴,請了幾個老臣,老奴在想,九殿下在宮裡吃酒的時候,李家那邊的酒,喝到第幾巡了。』」
周行把這句話在心裡轉了一遍。
李家今夜設宴,曹公公知道。
一個深居內廷的老太監,怎麼會知道宮外的事?
他問趙高:「曹公公怎麼知道李家今夜設宴?」
趙高搖頭:「奴婢沒問,不過曹公公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西面,西面是宮牆的方向,牆外就是李家的宅子。」
周行慢慢點了點頭。
他忽然想起五皇子在宴席上說的話。
李家做壽,往六部各司遞帖子。
李家今夜設宴,請了幾個老臣。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意思就很明白了。
李崇熙不光是試探風向,他是在拉人。
趁著除夕夜,把幾個老臣請到家裡喝酒,這叫私下勾連。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對趙高說:「明日一早,讓穆統領去找這個周福,不要驚動他,只在門外守著,看有沒有別人也去找他。」
趙高應下,起身要走。
周行忽然叫住他:「趙掌印,你方才說曹公公看著西面說的那句話,西面是宮牆,牆外是李家。」
「可曹公公的院子在內廷最深處,離西牆隔著好幾道宮門,他坐在院裡,看得到西牆嗎?」
趙高停住腳步,回頭道:「殿下是說,曹公公不是在『看』西面,是在『指』西面?」
周行點頭:「他在告訴你,李家的事,他知道的不止這些,可他只肯說這一句。」
趙高沉默了一息,躬身道:「奴婢明白了,明日奴婢再去一趟。」
趙高退了出去。
周行獨自坐在書房裡,把那枚玉璧和銅匣蓋上的蓮花拓片並排放著。
九瓣蓮花,三瓣被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夜在涼州,賴布衣說那具乾屍穿的是灰白布袍,不是淨土寺的僧袍。
乾屍被人換了衣服。
換衣服的人,和磨蓮花的人,是同一個人。
這個人,在補燈,也在藏燈。
他把銅匣蓋上的蓮花拓片和玉璧收進暗格,熄了燈。
窗外傳來零星的爆竹聲,遠處的天空被煙火映得忽明忽暗。
他閉上眼,在黑暗中默默數著。
北境一盞,河套一盞,太廟一盞,城北一盞。
四盞燈。
可太祖埋的是三盞。
多出來的那盞,是誰加的?
還有,今夜冰面上那道青白色的光,是燈亮了嗎?
他在心裡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想,直到爆竹聲漸漸稀疏,直到窗外天色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