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年還沒過完,朝堂上便出了一樁不大不小的事。
都察院一名御史遞了摺子,彈劾晉陽李氏在太原府私設刑堂、侵吞官田、勾結地方官員。
摺子寫得極紮實,每一條都有具體的人名、地名、數目,連年月日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名御史叫馮銘,是個六品小官,平日裡在都察院裡不聲不響,從不參與任何派系。
摺子遞上去後,滿朝文武都愣了。
一個六品御史,怎麼敢彈劾晉陽李氏?
可更讓人意外的是,周乾當天便批了摺子,命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會審,查晉陽李氏在太原府的不法事。
消息傳開後,京城的世家圈子裡像被投了一顆石子。
有人覺得周乾瘋了,有人覺得李氏要倒了,更多的人在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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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李氏怎麼接招。
李氏的接招方式很簡單。
不接。
李崇熙沒有上摺子自辯,沒有托人活動,甚至沒有派人進京打點。
他只是讓人把太原府那邊幾家鋪子的帳冊燒了,又把幾個最要緊的人手撤到了北境。
然後他給京城裡幾個與李家有舊的官員各寫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
「風大,收帆。」
收到信的官員有的立刻稱病告假,有的把李家從前的帖子、禮單全部銷毀,還有兩個直接遞了調任申請,想去地方上避風頭。
周乾看在眼裡,沒有攔,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讓秦武把鎮武司的暗樁往太原府多派了幾個,盯著李氏祖宅的動靜。
正月初七,周行收到了趙高遞來的一份密報。
密報上只有幾個字。
「太原府李氏祖宅,連日有車馬出入,方向,北境。」
周行把密報看完,在炭火里燒了。
他坐在書房裡想了一會兒,忽然對穆統領說:「備車,去城東。」
穆統領問去哪,周行說:「找周福。」
城東的巷子很窄,馬車進不去,周行在巷口便下了車,步行往裡走。
走到巷子深處,果然看見一家小院,院門口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
棗樹很老,枝幹虬曲,樹皮皸裂,像是很久沒人打理了。
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炭火的光。
周行站在門外,沒有立刻敲門。
他先讓穆統領繞到院後去看看有沒有別的出口,又讓另一個護衛在巷口守著,然後才抬手叩了三下門環。
門內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門開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監探出頭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臉上皺紋很深,一雙眼睛卻還算清亮。
他看了周行一眼,沒有行禮,只是沙啞地問:「找誰?」
周行拱手道:「晚輩周行,想向周公公請教一樁舊事。」
老太監聽到「周行」兩個字時,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他沒有多問,側身讓開了門口。
周行跟著他進了院子。
院子很小,一間正房,一間灶房,院角堆著些乾柴。
正房裡陳設簡陋,一張舊木桌,兩把竹椅,桌上擱著一盞油燈和一隻粗陶茶壺。
老太監讓周行坐下,自己坐在對面,提起茶壺給兩人各倒了一碗熱水。
他沒有問周行來做什麼,只是端著茶碗,安安靜靜地等著。
周行沒有繞彎子。
他從袖中取出那枚玉璧,擱在桌上。
老太監低頭看了一眼玉璧上的波浪紋和三個圓點,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著周行,聲音沙啞而低沉:「這東西,殿下是從城北石亭取出來的?」
周行點頭。
老太監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一點一點挖出來的:「德宗三十四年,老奴奉德宗旨意去豐州辦差。」
「差事的內容是補燈,豐州燈淵底下有一盞燈,地動之後燈芯快滅了。」
「老奴在黃河邊上待了三個月,每天夜裡潛到河底,把燈芯一點一點養回來。」
「燈補好之後,老奴回京復命,德宗爺問老奴,『河套的燈補好了,北境的燈呢?』
老奴答不上來。
德宗爺沒有再問,只讓老奴去太廟守燈,守了三年。」
周行問:「周公公,河套那盞燈,和北境、太廟、城北的燈,有什麼不同?」
老太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緩緩道:「河套的燈是太祖設的,太祖設了三盞燈,北境鎮陰,河套鎮氣,太廟鎮運。」
「三燈合一,便是通天路。」
「可肅宗動了北境的燈,德宗補了城北的燈,城北的燈是第四盞,不在太祖的三燈之內。」
「它是一座橋,連著京城和河套,殿下在城北石亭下看到的銅匣和玉璧,便是那座橋的鎖。」
「鎖在,橋便在,鎖開,橋便通。」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了聲音,「可殿下有沒有想過,肅宗為什麼要動北境的燈?」
周行沒有接話,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
老太監說:「肅宗當年想打開通天路,他動了北境的燈,燈里的陰氣溢出來,肅宗以為那是路開了,派人去接。」
「可接到的不是路,是陰煞,肅宗駕崩後,德宗封了北境的燈,補了城北的橋。」
「可德宗不知道一件事,肅宗當年動燈的時候,有人在旁邊看著。」
「那個人,把肅宗動燈的過程記了下來,記在……」
他停住了,看著周行。
周行問:「記在哪裡?」
老太監伸出手,在桌面上的油燈旁輕輕畫了一個圈:「記在一盞燈里,肅宗朝的燈,不在太祖三燈之內,也不在城北石亭下,它在另一個地方。」
「老奴不知道在哪裡,可德宗爺知道,德宗爺臨終前把老奴叫到床前,說了一句話,那盞燈,不能讓人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