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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心鎮九州

  臘月廿九,魏忠賢親自帶人去了張家灣。

  他沒穿官袍,換了身半舊的棉袍,戴了頂氈帽,看上去像個走親戚的老掌柜。

  隨行的兩個心腹小太監也換了便裝,扮作夥計模樣。

  出門前,趙高在司禮監值房門口攔了他一回。

  「張家灣水冷,你親自下去?」趙高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碗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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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忠賢縮著脖子笑了笑:「趙掌印心疼我?放心,我不下水。」

  趙高把茶碗擱下:「我不是心疼你,我是提醒你,昨晚抓的那兩個,一個太廟,一個城北,太廟的什麼也沒說,城北的開口了,你猜他說什麼?」

  魏忠賢腳步一頓:「說什麼?」

  趙高走到他跟前,壓低了聲音:「他說張家灣不用查,他原話是『張家灣的石樁,早在德宗年間就廢了,你們查也是白查。』」

  魏忠賢眯起眼睛:「廢了?那他名單上還圈張家灣?」

  趙高說道:「所以他是在詐你,或者他說的是真話,張家灣那處確實廢了,可廢了的點,恰恰是地脈最薄的地方,地脈薄,才有縫可鑽。」

  魏忠賢把氈帽往頭上一扣:「懂了,越是說不用查的地方,越要查。」

  三人沿著通惠河岸慢慢走,從廣渠門一路走到東便門,又折向張家灣碼頭。

  河面凍得結實,冰上覆著雪,看不出什麼異常。

  魏忠賢在張家灣碼頭上游的河段停下來,蹲在岸邊,用一根鐵釺在冰面上鑿了三個洞。

  第一個洞鑿在河心,冰層以下一尺便是水,正常。

  第二個洞鑿在離岸三丈處,冰層以下一尺半才見水,水色微微發渾。

  第三個洞鑿在離岸五丈處,鐵釺鑿穿冰層時,一股極淡的熱氣從冰洞裡冒出來。

  魏忠賢把手指探進水裡試了試,水溫比別處高了三分。

  他收回手,在棉袍上擦了擦,對身旁的小太監低聲道:「記下來,張家灣上游五丈處,冰下水溫異常,水色渾。」

  小太監掏出炭筆,在紙片上記了。

  魏忠賢又蹲了一會兒,盯著那洞裡的水看。

  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油膜,在日光下泛著五彩。

  他伸手把那層油膜撥開,水底隱約有什麼東西反了一下光。

  他脫了鞋襪,捲起褲腿,把腳伸進洞裡探了探。

  水只到小腿,河底的泥沙鬆軟,腳趾觸到一塊硬物。

  他彎腰伸手下去,摸到那東西的邊緣,是一塊石板。

  他用力一掀,石板翻了個面,底下露出一隻銅環。

  銅環嵌在河底石槽里,環上刻著蓮花紋。

  魏忠賢把銅環提起來,銅環下面連著一根銅鏈,銅鏈沉入水下,不知有多長。

  他鬆了手,銅環落回石槽,發出一聲悶響。

  小太監低聲問:「公公,可要拉上來看看?」

  魏忠賢搖頭:「不拉,拉了就知道我們發現了,把石板蓋回去,原樣不動。」

  他站起身,光著腳在雪地里站了一會兒,等腳上的水幹了才穿上鞋襪。

  三人又往上遊走了半里,在河岸拐彎處的一叢枯柳後面,發現了一截半埋在雪裡的石樁。

  石樁上刻著蓮花紋,紋路被雪蓋住了大半。

  魏忠賢把雪撥開,蓮花紋完整地露出來。

  他數了數花瓣,九瓣。

  和太廟鐵函、淨土寺鐵蓋上的九瓣蓮花一模一樣。

  他蹲在石樁前,手指順著花瓣的紋路摸了一圈。

  花瓣的刻法極深,石樁表面卻光滑如鏡,沒有青苔,沒有風化。

  魏忠賢對身旁的小太監說:「石樁是新的,有人前些日子來修過。」

  小太監問:「公公怎麼知道是新的?」

  魏忠賢指著石樁根部:「你看這雪,雪是前幾日下的,石樁周圍的雪被踩過,腳印被風吹平了,可雪層比別處薄了一指,有人比我們早來了幾天,在這兒站過。」

  他站起身,朝四周看了看。

  石樁正對的方向,是通惠河上游。

  河對岸是一片荒灘,荒灘盡頭有座矮丘。

  他問小太監:「那矮丘後面是什麼?」

  小太監想了想:「應該是溫榆河故道,老河道幹了,現在走的是新河。」

  魏忠賢點點頭,對身旁的人說:「回去。」

  當日下午,魏忠賢把在張家灣的發現寫成條陳,送到了九皇子府。

  周行看完條陳,又把趙高從太廟取回的紙箋翻出來對照。

  張家灣石樁的位置,正好在紙箋上標註的第三個圈的中心。

  他把條陳和紙箋並排放著,提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從張家灣石樁連到河套方向。

  連線穿過通惠河、溫榆河、白河,最後匯入黃河。

  這條線,恰好是地脈從京城到河套的走向。

  他擱下筆,對穆統領說:「請趙掌印來。」

  趙高到後,周行把張家灣石樁和夜行客紙箋上的名單並排放在一起給他看。

  趙高看完,沉默了一會兒,說:「殿下,張家灣那處石樁,是地脈分點,夜行客圈了通惠河三處,張家灣的圈最小,可位置最關鍵。」

  「他圈那三處,不是要動它們,是在標記路線,他想從京城走到河套去。」

  周行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夜行客在太廟踩點,又標記了通惠河三處,他的目標不是太廟,也不是城北石亭。」

  「他的目標是河套那盞燈。他在探路,看哪條路能通到河套。」

  趙高把紙箋折好擱在案上,忽然說:「殿下,若他是去河套探路,那河套那盞燈,可能已經有人動了。」

  周行看著他:「何以見得?」

  趙高道:「他在太廟取走鐵函又放回去,說明他不確定鐵函里有沒有他要找的東西。」

  「城北石亭他標註了『未動』,說明他還沒去,通惠河三處他圈了,說明他在找路。」

  「他找的是從京城到河套的路,也就是太祖當年埋燈的路,這條路,只有修燈的人知道。」

  「他不是修燈的人,他是找燈的人,他在找的路上,說明有人已經在河套動了燈,動了之後發現燈不完整,回頭來找缺失的部分。」

  周行靠在椅背上,把趙高的話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曹公公說德宗爺在城北加了一盞燈,補的是肅宗朝留下的缺口。

  肅宗動了北境的燈,德宗補了城北的燈。

  可河套那盞燈呢?

  河套的燈在德宗三十四年地動時亮過三天。

  地動之後,誰去補了那盞燈?他問趙高:「德宗三十四年到三十六年,鎮魂司有沒有調人去河套?」

  趙高道:「奴婢翻過內檔,德宗三十四年到三十六年,鎮魂司調了三批人去北境,沒有調人去河套。」

  「可河套地動之後,豐州本地衙門曾上報過三次井水變苦、鹽池減產,德宗沒有批鎮魂司去查,只讓戶部撥了賑災銀。」

  周行在紙上畫了一個圈,把河套圈起來,然後在圈旁邊寫了兩個字「缺人」。

  他放下筆,對趙高說:「河套那盞燈,德宗沒有派鎮魂司去補,可地動之後,井水恢復,鹽池復產,說明燈後來被人補了。」

  「補燈的人不是鎮魂司的人,是德宗的人,德宗的人里,能補燈的不多。」

  「李永算一個,曹公公算一個,李永告老了,曹公公在太廟待了一夜,那一夜,他補了太廟的燈,可能也補了河套的燈。」

  趙高接過話頭:「殿下的意思是,曹公公知道河套燈的位置?」

  周行點頭:「他可能去過。就算沒去過,他也知道誰去過。」

  他把紙箋收好,站起身來,對趙高說:「明日除夕,宮裡晚上有宴,我去赴宴,你替我去曹公公院裡走一趟。」

  「不要問河套,只問德宗三十四年到三十六年,宮裡有沒有人出過遠門,曹公公若肯說,你再往下問,若不肯,不必強求。」

  趙高躬身:「奴婢明白,殿下,還有一件事,張家灣河底那個銅環,要不要派人盯著?」

  周行想了想:「讓魏忠賢留一個暗哨在張家灣碼頭上游,不要靠近石樁,只在遠處看著,若有人動那個銅環,立刻來報。」

  趙高應下,轉身要走。

  周行叫住他:「趙掌印,除夕夜你不在宮裡,行嗎?」

  趙高回頭,微微一笑:「殿下放心,司禮監的事,奴婢已經安排好了。」

  「今晚不光是殿下要赴宴,宮裡還有些人也該動一動了。」

  「曹公公那邊,奴婢趁著除夕夜去,反而方便。」

  「宮裡人都忙著過年,沒人注意一個老太監的院子。」

  趙高走後,周行把那張畫了四個點的簡圖折好,塞進袖中。

  他走到窗前,推開木窗。

  九皇子府的院子裡,春蘭和秋菊正在掛燈籠。

  紅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將院中積雪映得通紅。

  春蘭踩著梯子掛燈,秋菊在下面扶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笑。

  春蘭:「殿下今年總算在京里過年了,前兩年不是去涼州就是去北境,府里冷清得不像話。」

  秋菊:「你少說兩句,殿下在書房裡呢。」

  周行站在窗前,聽著她們說話,沒有出聲。

  他望著那些燈籠,忽然想起曹公公的話。

  「三燈不滅,國運不絕。」

  他關上窗,在案前坐下,提筆寫了一副春聯。

  上聯是「燈照山河」,下聯是「心鎮九州」。

  寫完後,他擱下筆,把春聯晾乾,交給劉嬤嬤貼在書房門口。

  劉嬤嬤看了看那副春聯,笑著說:「殿下這字寫得越發好了,可這『心鎮九州』四個字,倒像是替別人寫的。」

  周行笑了笑:「替誰寫的?」

  劉嬤嬤歪著頭看了看:「老奴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這四個字,殿下寫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自己。」

  周行沒有接話。

  他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那三盞燈,到底還能亮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