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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兵分兩路

  臘月廿八,深夜。

  太廟西牆外,一條黑影從屋檐上無聲落下。

  來人穿著夜行衣,黑巾蒙面,身形瘦長,落地時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周身氣息收斂得極淨,連檐角的銅鈴都未驚動。

  他在西牆前站定,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片,插進牆縫裡輕輕一撥,牆縫中傳出一聲極細的簧響。

  他伸手一探,從夾層中取出那隻鐵函,翻過來看了一眼,然後重新放了回去。

  他正要抽身後退,忽然停住了腳步。

  「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趙高的聲音從廊下傳來,不高不低,沒有半分起伏。

  他從陰影中緩步走出,緋色官袍的下擺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他今晚沒有穿常服,像是算準了會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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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行人瞳孔驟縮,一聲不吭朝東面躍起。

  身形拔到半空時,周身氣機驟然一緊。

  趙高抬起右手,五指輕輕一攏,夜行人只覺得四面八方湧來一股無形巨力,似有千鈞壓頂,將他的身形硬生生從半空拽落。

  他落地時踉蹌了一步,靴底在青磚上踩出兩道淺痕,隨即雙袖一振,兩道金色氣勁從袖中激射而出,如兩條金蛇破空,帶著尖銳的破風聲。

  趙高微微偏頭,氣勁擦著他的鬢角掠過,將他身後廊柱上的一盞宮燈擊得粉碎。

  燈火碎滅的瞬間,趙高身形一動。

  夜行人只覺得眼前一花,趙高已欺身至三步之內。

  他反應極快,雙掌一翻,掌心浮現出兩道金色符紋,符紋如活物般旋轉,在他身前結成一面半透明的光盾。

  趙高左手探出,指尖點在光盾正中,那光盾竟像薄冰遇沸水般從中心向四周炸裂,金光碎屑飛濺如雨。

  夜行人悶哼一聲,被余勁震退兩步,後背撞上西牆,牆上青磚裂出一道細紋。

  「八品武夫,淨土寺的金剛符盾。」趙高收回左手,語氣平淡,目光卻銳利如刀,「能在太廟踩點踩到如此精準的,不是尋常江湖人,淨土寺的護法,還是鎮魂司的暗樁?」

  夜行人沒有答話。

  他猛地一咬後槽牙,一道金光從口中噴出,這一次金光裹著一枚拇指大的金丸。

  金丸在半空炸開,化作數十道細如牛毛的金針,密如暴雨,封死了趙高前後左右所有退路。

  趙高眉頭微挑,左腳後撤半步,雙袖同時一振。

  袖中湧出一片烏沉沉的霧氣,霧氣凝而不散,在他周身三尺之內結成一道暗色屏障。

  金針沒入霧氣,如泥牛入海,連聲響都沒傳出。

  夜行人眼中閃過一絲駭然,轉身便走,身形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殘影,朝東面宮牆掠去。

  趙高沒有追,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凌空一划。

  夜行人身前憑空出現一道烏黑的墨線,墨線橫亘在半空,看似薄如蟬翼,可夜行人一頭撞上去,整個人如遭重擊,從半空跌落,口中噴出一口鮮血。

  他掙扎著爬起來,右肩骨骼傳來一聲脆響,整條右臂垂落下來。

  趙高緩步走到他面前,俯視著他:「淨土寺的金剛符盾,鎮魂司的破氣金針,這兩樣東西不該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你到底是什麼人?」

  夜行人咬緊牙關,左手悄悄摸向腰間。

  趙高腳尖輕點,一道烏光從地面竄起,將他腰間一枚銅牌震了出來。

  銅牌在空中翻轉兩圈,落在趙高掌心。

  正面刻著一個「淨」字,背面是一朵蓮花,蓮花的花瓣被磨去了三瓣。

  趙高把銅牌翻過來看了一眼,眉頭微動。

  他蹲下身,在夜行人身上搜了一遍,搜出幾張紙箋和一隻小瓷瓶。

  紙箋上寫的是一份名單。

  太廟西牆、城北石亭、通惠河沿岸的幾處位置,每一個位置後面都用硃筆標註了「已動」或「未動」。

  城北石亭那一欄寫著「未動」,太廟西牆那一欄寫著「已動」。

  瓷瓶里裝的是灰白色的粉末,趙高拔開瓶塞聞了聞,認出那是陰燼。

  「你取走鐵函又放回去,是在確認鐵函還在不在。」

  趙高站起身來,將銅牌和紙箋收入袖中,「可你不該貪心,看完太廟,還想去城北。」

  夜行人抬起頭,黑巾下的目光陰冷如蛇。

  他忽然笑了一聲,聲音嘶啞:「趙掌印以為抓住我就完了?城北的石亭,今夜不止我一個人去。」

  趙高神色不變:「所以我才沒有急著追你,你在等同伴,我也在等。」

  夜行人笑容一僵。

  趙高朝暗處微微側首:「出來吧,鎮武司的人已經圍了太廟,你那位同伴,此刻應該已經在城北落網了。」

  暗處沒有動靜。

  可片刻之後,東面宮牆外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音,那是鎮武司暗哨的聯絡信號。

  夜行人的臉色終於變了。

  趙高將他交給聞訊趕來的侍衛,然後獨自走進太廟西牆。

  他撬開牆縫,取出鐵函,打開來看了一眼。

  函內的銀絹還在,位置也沒有動過。

  他把鐵函放回去,重新砌好青磚,然後站在牆前沉默了一會兒。

  來人取走鐵函又放回去,說明他的目標不是鐵函本身,而是想確認鐵函里的東西是否還在。

  他在確認什麼?

  趙高把紙箋上的名單又看了一遍。

  城北石亭標註的是「未動」,說明來人還沒去城北。

  他收好紙箋,快步出了太廟,朝九皇子府方向走去。

  周行在書房裡看完趙高帶來的銅牌和紙箋,將紙箋上的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名單上除了太廟和城北石亭,還有通惠河沿岸的幾處位置。

  廣渠門外一處,東便門外一處,張家灣碼頭一處。

  每一處都用硃筆圈了,圈的大小不同,太廟西牆的圈最大,城北石亭的圈稍小,通惠河那三處圈最小。

  他問趙高:「通惠河沿岸這三處,查過沒有?」

  趙高搖頭:「奴婢還沒來得及,不過從圈的大小來看,太廟的圈最大,說明來人最重視太廟。」

  「城北石亭次之,通惠河三處圈小,可能是次要目標。」

  周行把紙箋擱下,從案角拿起那枚玉璧,翻到背面看了看「三燈鎮北」四個字。

  他忽然說:「通惠河沿岸那三處,也許不是次要目標,德宗三十六年,補燈的人在城北石亭描了紋路。」

  「可河套的燈呢?河套那盞燈,是誰去補的?若沒人補,地動之後為什麼沒有陰氣外溢?」

  趙高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殿下的意思是,通惠河沿岸那三處,可能是河套那盞燈的分點?」

  周行點頭:「北境的燈、河套的燈、太廟的燈,三燈鎮北。」

  「可三燈不是三個孤立的點,它們之間有地脈相連,地脈經過的地方,都可能設有分點。」

  「太廟是國運所在,城北是京城以北的缺口,通惠河沿岸這三處,可能是從京城到河套之間的過渡。」

  「來人圈了這三處,說明它們也是燈路的一部分。」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自製的地脈圖前,用硃筆在通惠河沿岸畫了三個小圈,然後將三個小圈與河套那個大圈連起來。

  連線穿過京城北郊,經通惠河、溫榆河、白河,一路往西北延伸,最後匯入黃河。

  他擱下筆,對趙高說:「明日讓魏忠賢派人去廣渠門、東便門和張家灣看看。」

  「不要進河,只在岸邊觀察,若水下有異常,立刻來報。」

  趙高應下,轉身要走,周行叫住他:「趙掌印,今晚來的人,你打算怎麼處置?」

  趙高停住腳步,回頭道:「奴婢先把他關在鎮武司的暗牢里,等查清他的底細,再做打算。」

  周行點頭:「好,另外,讓人盯著城北石亭,來人既然沒去那裡,他一定會再派人去。」

  「今晚城北那個落網的,未必是真去取東西的,可能是探路的,也可能是調虎離山的。」

  趙高目光一凝:「殿下是說,今晚太廟和城北同時來人,是一明一暗?」

  周行:「明的是太廟,暗的是城北,太廟來的人取鐵函又放回去,是在演戲給你看。」

  「他真正的目的,是讓你以為今晚只有太廟一處有人,可你剛才說鎮武司在城北也抓了一個……」

  趙高接話:「所以城北那個才是真正去取東西的,可城北石亭的銅匣,殿下已經取走了玉璧,匣子裡是空的。」

  周行點頭:「空的,可他不知道,他去了,看到匣子還在,會以為玉璧還在裡面。」

  「等他打開匣子發現是空的,就知道我們已經先他一步,趙掌印,你說他會怎麼做?」

  趙高想了想:「他會立刻上報,然後改變計劃。」

  周行:「對,所以我們要搶在他上報之前,把通惠河那三處先查了。」

  「他名單上圈了三處,說明他還沒去,趁他還沒動手,我們先去看。」

  趙高躬身:「奴婢這就去安排。」

  他走到門口,周行又叫住他:「趙掌印,今晚來太廟的這個人,你搜他身的時候,有沒有搜到別的東西?」

  趙高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擱在案上:「陰燼,和涼州石穴里用的一樣。」

  周行拿起瓷瓶拔開瓶塞聞了聞,然後塞回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北境的陰屍、涼州的心燈、京城的太廟,三處都有陰燼。」

  「這說明動燈的人不止一個,他們分頭行動,各管一處,可他們之間怎麼聯絡?」

  趙高搖頭:「奴婢還沒查到。」

  周行把瓷瓶放下:「查,從今晚抓的兩個人身上查,分開審,不要讓他們碰面。」

  趙高走後,周行重新坐到案前。

  他把紙箋上的名單和地脈圖上的標註對照了一遍,發現通惠河沿岸三處中,張家灣碼頭那處離京城最遠,卻與河套方向的連線最直。

  他提筆在張家灣旁邊寫了一個字。

  「淵」。

  然後他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

  張家灣碼頭上游的通惠河段,河面寬,水流緩,兩岸多荒灘。

  若有人在水下設點,不易被察覺。

  他睜開眼,把這張紙折好塞進袖中。

  然後熄了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曹公公說,德宗爺在世的最後一年,讓李永從鎮魂司取了舊檔。

  那些舊檔如今還在司禮監的檔案庫里嗎?

  若是,他該讓趙高去翻一翻。

  若不是,那些舊檔去了哪裡?

  他在黑暗中輕聲說了一句話。

  「李永,你臨死前把那些舊檔給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