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回到司禮監值房後,沒有立刻去翻內檔。
他先把曹公公的話從頭到尾理了一遍,然後用硃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肅宗動燈,德宗補燈,河套誰動?」
他把紙壓在鎮紙底下,這才起身去了檔案庫。
司禮監的檔案庫在內廷西北角,三間打通的大屋,比通政司的庫房還大。
庫里按朝代分架,太祖、太宗、肅宗、德宗、世宗、本朝,各占一架。
趙高走到肅宗那一架前停下,從架上抽出三卷標著「北境」的舊檔,又從德宗那一架抽了兩卷「河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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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五卷檔案抱回值房,攤在案上,逐卷翻看。
翻到第二卷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德宗三十四年,河套豐州曾上報一起「地動」,震源極淺,震級不大,可震後當地井水全部變苦,三個月後才恢復。
豐州知府在摺子里附了一筆,說地動當晚,黃河支流曾短暫斷流,河床露出一物,形如鐵函,半埋沙中。
天亮後河水複流,鐵函沒入水下,再未現身。
這份摺子被德宗批了「知道了」三個字,此後沒有下文。
趙高把摺子折好,擱在案角,又拿起德宗朝河套的鹽引冊。
冊上記著德宗三十五年的河套鹽稅,比往年少了三成,原因是「地動壞鹽池,產鹽銳減」。
他把鹽引冊和地動摺子並排放著,沉默了一會兒。
值房外有小太監叩門,趙高頭也不抬:「誰?」
「回掌印,魏公公來了,說有河套的信。」
趙高把地動摺子合上:「讓他進來。」
魏忠賢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封拆了口的信,見趙高案上攤著舊檔,先探頭瞄了一眼:「趙掌印翻什麼呢?喲,德宗朝的檔,您這手腳夠快的。」
趙高沒接他的茬:「河套的信到了?」
魏忠賢把信遞過去,自己在案邊坐下,順手從碟子裡拈了塊點心:「到了,河套分號掌柜親筆寫的,說當地老漁民確有傳聞。」
「黃河支流在豐州段有一處『燈淵』,據說水下有一盞燈,夜深人靜時能從冰面透出光來。」
趙高展開信紙,目光掃過掌柜的字跡。
魏忠賢嚼著點心,含含糊糊地接下去:「老漁民說,那盞燈在德宗年間亮過一次,亮了三天,然後滅了,此後一百多年,燈淵再也沒有亮過。」
趙高看完信,又翻回地動摺子對了一眼,忽然說:「德宗三十四年地動,燈亮三天,地動在正月,燈亮也在正月。」
魏忠賢把嘴裡的點心咽下去,湊過來看:「您怎麼知道是正月?」
趙高指著摺子末尾一行小字:「豐州知府附的,說地動當日是正月初七,黃河斷流,河床露鐵函。」
「三天後河水複流,鐵函沒入水下,魏公公,你信里說燈亮了三天……」
魏忠賢拍了一下大腿:「對上了,正月初七地動,燈亮三天,初十河水複流,這燈是跟著地動走的。」
趙高把信遞給魏忠賢看:「豐州燈淵的位置,與鎮魂司圖紙上河套那個圓點重合。」
魏忠賢看完,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魏忠賢先開口:「趙掌印,你說這燈是誰動的?地動前燈亮,還是地動後燈亮?」
趙高站起來,把檔案收攏,一本一本放回架上:「摺子上寫的是地動當晚河床露鐵函,鐵函在水下,燈也在水下,地動震開了河床,鐵函露出來,燈跟著就亮了,這說明什麼?」
魏忠賢跟在他身後:「說明燈和鐵函是一體的,地動把燈震動了,燈才亮。」
趙高把最後一卷檔案塞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可德宗沒有派人去補,摺子批了『知道了』,之後沒有下文。」
「德宗三十五年鹽稅減了三成,他也沒有追問,魏公公,你想想,德宗那幾年在忙什麼?」
魏忠賢眯著眼想了想:「北境,德宗三十四年到三十六年,北境那邊連著三年調鎮魂司的人過去。」
趙高點頭:「所以河套的燈,德宗顧不上了,他顧得上北境,顧不上河套,可有人替他去看了。」
魏忠賢一愣:「誰?」
趙高關上檔案庫的門,廊下的風灌進來,吹得他袖口獵獵作響。
他壓低了聲音:「不知道,可殿下讓查德宗三十六年工部參與城北石亭修繕的匠人。」
「魏公公,你那條老木匠的線,查下去,我這邊查內廷的人,兩邊對,看誰先露頭。」
魏忠賢把信往袖裡一揣,咧嘴一笑:「行,那屬下先走,對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趙掌印,您說曹公公當年在太廟待了一夜,到底是幹什麼?」
趙高站在廊下,暮色從宮牆外漫上來,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他在補燈,太廟的燈,德宗三十六年,曹公公補的。」
魏忠賢的笑容收了收,沒再多問,轉身進了暮色里。
與此同時,九皇子府的書房裡,周行正在看魏忠賢送來的第二封信。
信上說城北石亭附近的老住戶里,有個姓周的老木匠,當年曾在工部做過零工。
老木匠說,他年輕時跟著師傅修過城北的石亭,那是德宗三十六年的事。
他記得清楚,因為那年冬天特別冷,石亭的台基上刻了新紋路,他師傅讓他照著舊紋路描了一遍。
他問師傅為什麼重描,師傅說。
「上頭讓描的,別多問。」
魏忠賢把這條消息夾在信里遞過來,末尾加了一句。
「德宗三十六年,正是河套地動的第二年,有人在那一年重描了城北石亭的台基紋路,描紋的人可能就是補燈的人。」
周行把信看完,擱在案上。
春蘭端了熱茶進來,見他眉頭擰著,小聲問:「殿下,茶擱這兒了。」
周行嗯了一聲,忽然問:「春蘭,你老家是河套的?」
春蘭一愣,把茶壺放下:「殿下怎麼知道?奴婢老家在豐州,小時候跟著爹逃荒出來的。」
周行抬起頭:「豐州?你記得黃河邊上有什麼?」
春蘭想了想:「黃河邊上……奴婢記得有個地方叫燈淵。」
「村里老人說,那地方不能去,夜裡冰面底下有光。」
「奴婢小時候問過爹,爹說那是老輩人瞎編的,不讓打聽。」
周行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你爹還在豐州?」
春蘭神色黯了黯:「沒了,奴婢十歲那年,爹在黃河上打魚,冰裂了,人沒上來。」
書房裡靜了一陣。
周行放下茶碗,溫聲道:「對不住,不該問這個。」
春蘭搖搖頭,笑了一下:「沒事,都過去好些年了,殿下問燈淵做什麼?」
周行沒有回答,只是說:「你去歇著吧,讓穆統領來一趟。」
春蘭退出去後,周行把那張簡圖重新鋪開。
四個點,北境、河套、太廟、城北。
他在河套那處節點旁邊寫了一個名字。
「德宗朝失蹤者」。
然後擱下筆,起身走到窗前,推開木窗。
九皇子府的院子比偏殿大,可窗外的天空是一樣的,灰濛濛的冬雲壓得很低,像一層揭不開的幕布。
他望著那片天空,忽然想起曹公公最後那句話。
「人心不足,三燈早晚要滅。」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然後關上窗,回到案前。
穆統領叩門進來時,他正提筆給趙高寫信。
「殿下,您找我?」
周行把信折好,遞給他:「送往內廷趙掌印,另外,幫我查一個人。」
穆統領接過信:「殿下要查誰?」
周行:「德宗朝末年,豐州有沒有鎮魂司的人失蹤,若有,叫什麼名字,什麼官職,失蹤前做了什麼。」
穆統領把信收好:「屬下明白,殿下,還有別的吩咐嗎?」
周行想了想:「給魏忠賢帶句話,城北老木匠的線,讓他親自去問,別人問,老木匠不敢說,他去,老木匠認得他是宮裡的人,反而會開口。」
穆統領點頭退出。
周行熄了燈,書房裡只剩炭盆里暗紅的餘燼。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那張簡圖在腦子裡越來越清晰。
北境、河套、太廟、城北,四個點連成一條線。
太祖設三燈,德宗加一燈。
肅宗動過北境的燈,德宗補了城北的燈,河套的燈在德宗三十四年地動時亮了三日。
補燈的人已經死了,動燈的人卻還在等。
他在黑暗中輕聲說了一句話,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等燈滅的人,和補燈的人,是一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