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回到九皇子府時,雪已經停了。
他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面前攤著三樣東西。
從城北石亭取回的玉璧、從涼州帶回的鎮魂司圖紙,以及從太廟鐵函中抄錄的銀絹內容。
炭盆里的火添了三次,春蘭半夜來送了一回熱湯,見他在案前出神,沒敢出聲,放下碗便退了出去。
周行將三樣東西並排放著,用硃筆在紙上畫了一張簡圖。
圖的最上方是北境草原,中間是河套,下方是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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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圓點用一條紅線連起來,線上標註了三盞燈的位置。
北境陰屍、涼州心燈、太廟鐵函。
他盯著這張圖看了很久,然後在圖的最下面又畫了一個圓點,標註了兩個字。
「高台」。
城北石亭下的銅匣,是第四盞燈,也是最南端的一盞。
可銀絹上寫的明明是「三燈鎮北」,為什麼會有第四盞?
他提筆在「高台」旁邊畫了一個問號,然後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
天亮後,他讓人把趙高和魏忠賢都請到了九皇子府。
這是九皇子府第一次同時接待內廷兩位巨頭。
趙高來得早,魏忠賢比他晚了一步,兩人在府門口碰了個正著。
魏忠賢拱手叫了聲「趙掌印」,趙高微微點頭,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書房。
春蘭端了茶來,趙高沒碰,魏忠賢倒是端起來暖了暖手。
周行把玉璧和銀絹給他們看了,又說了城北石亭下的發現。
趙高看完玉璧,沉默了片刻,說:「殿下,這三盞燈不是太祖隨手埋的,它們連起來,恰好是一條從北到南的地脈。」
「北境的燈鎮陰氣,河套的燈鎮地氣,太廟的燈鎮國運,三燈各鎮一方,互相呼應。」
「城北那盞燈不在鎮魂司圖上,也不在銀絹上,說明它是後來加的。」
「加燈的人,是太祖之後的某位皇帝,他在城北又加了一盞,是為了補強京城以北的地脈。」
「可這盞燈後來被人發現了,所以石亭下的銅匣被人動過,匣子在,玉璧也在,可匣蓋上的蓮花被人磨去了一半。」
他指著銅匣蓋上的蓮花紋給周行看。
果然,蓮花的花瓣被磨去了三瓣,只剩下六瓣。
磨痕極舊,不是近日所動。
魏忠賢湊過來看了一眼,忽然說:「殿下,這個磨痕的刻法,和曹公公拐杖底端的暗紋一模一樣。」
周行抬起頭來看著他:「你確定?」
魏忠賢把聲音壓低了些:「曹公公那根烏木拐杖,底部有一圈暗紋,屬下有一次在御花園碰見他,隔著幾步看了一眼,當時沒在意。」
「現在想起來,那圈暗紋的刻法,與這蓮花磨痕的刻法如出一轍。」
「都是先刻一道弧,再在弧內旋三刀,收尾處有個極小的挑鉤。」
「這刻法不是宮中樣式,倒像是從外面帶進來的手藝。」
趙高接過話頭,語氣平靜:「曹公公是德宗朝的人,德宗朝的李永借走了鎮魂司舊檔,德宗駕崩前曹公公在太廟待了一夜。」
「德宗之後是世宗,世宗之後是陛下,這三盞燈,從德宗朝開始就有人動過。」
周行看著趙高:「趙掌印,你查過德宗朝的內檔?」
趙高微微躬身:「奴婢昨日回去翻了翻舊錄,德宗三十一年,太廟西牆確實修繕過一次,匠人是從工部調的老手,領頭的叫杜心溪。」
「此人後來出宮了,下落不明,同年冬天,鎮魂司提點李永告老還鄉,走之前把鎮魂司舊檔借走了一批,說是要修撰總綱,至今未還。」
魏忠賢哼了一聲:「告老還鄉還帶走上百卷檔案,這老東西肚子裡裝的什麼帳,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趙高看了魏忠賢一眼,沒接話,只對周行說:「動燈的人是誰,暫時查不到,可有一條……」
他抬眼看向周行,「曹公公知道的事,比他說出來的多得多,殿下若要查下去,繞不開他。」
周行把玉璧收好,將銀絹重新捲起來,然後把那張簡圖折好塞進袖中。
他對趙高和魏忠賢說:「曹公公那邊,我親自去問,你們在京里替我盯兩件事,第一,查德宗朝到世宗朝之間,太廟西牆有沒有再被人動過。」
「第二,查城北石亭近三十年內,有沒有人修繕過,不用大張旗鼓,找當年在工部經手太廟和城北石亭修繕的工匠,問一問便知。」
趙高躬身應下。
魏忠賢卻多問了一句:「殿下,若查出來是宮裡的人動的手呢?」
周行看著他:「那就查下去,不管查到誰,先記著,不要打草驚蛇。」
魏忠賢咧嘴一笑:「屬下明白,放長線,釣大魚。」
兩人離開後,周行在書房裡又坐了一會兒。
春蘭進來收茶碗,見他面前那張簡圖還攤著,小聲問:「殿下,您一夜沒睡,要不要歇會兒?」
周行搖搖頭:「替我換身乾淨衣裳,我要出門。」
春蘭一邊去開衣櫃,一邊忍不住問:「殿下這是要去哪兒?」
周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去見一個老得不能再老的人。」
春蘭把衣裳遞過來,嘟囔了一句:「比您還老的,那得老成什麼樣了。」
周行沒接話,只帶了劉嬤嬤,出了九皇子府,朝宮城方向走去。
他要去見曹公公。
曹公公住在內廷最深處一座僻靜的小院裡,院門口種著兩棵老槐,樹齡比宮裡的許多宮殿都長。
周行到的時候,曹公公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曬太陽,膝上搭著一條舊毯,烏木拐杖擱在扶手邊。
他看見周行走進來,渾濁的老眼微微一動,卻沒有起身,只是沙啞地說了句:「九殿下來了。」
周行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沒有繞彎子。
他從袖中取出那枚玉璧,擱在曹公公面前的石桌上。
曹公公低頭看了一眼玉璧,又抬起頭來看周行,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玉璧上輕輕撫過。
他問:「殿下去了城北?」
周行點頭:「去了,石亭塌了半邊,台基還在,銅匣被人動過,蓮花磨去了三瓣。」
曹公公的手指在玉璧的紋路上停住了。
他收回手,靠在藤椅上,望著頭頂那片被老槐枝椏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過了很久才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那盞燈,是德宗爺加的,德宗爺在世的最後一年,讓李永從鎮魂司取了舊檔,又讓人在太廟西牆砌了夾層。」
他自己親手把那盞燈放進了城北石亭下。
德宗爺說,三燈鎮北,可北境的地脈走的是河套,京城以北反倒空了。
他在城北加了一盞燈,是為了補上那處空缺。」
周行坐在石凳上,安安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曹公公咳了兩聲,聲音更低了:「可後來燈被人動了,德宗爺駕崩後,李永告老,沒有人再管那盞燈,直到殿下今日把它取出來。」
周行問:「誰動的?」
曹公公轉頭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映著槐樹枝縫漏下的天光:「殿下,老奴在宮裡活了快百年了,見過的事太多了,有些事,不是老奴不想說,是老奴說了,殿下未必信。」
周行把玉璧收回袖中,平靜地說:「曹公公,你說一句,我信一句。」
曹公公沉默了一陣,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乾澀得像枯樹皮,卻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他伸出手,把拐杖從扶手邊拿過來,擱在膝上,手指在杖身上輕輕摩挲。
「殿下可知道,德宗爺為什麼要在城北加那盞燈?」
周行搖頭。
曹公公:「因為有人先動了北境那盞燈,德宗爺是補燈的人,不是動燈的人。」
「動北境那盞燈的,是德宗爺的叔父,世宗的祖父,肅宗,肅宗當年差一點就打開那條路了,可惜功虧一簣。」
「肅宗駕崩後,德宗爺把殘局收攏,封了城北的缺口,又把北境的陰屍用鎮魂司的陣壓住了。」
「可德宗爺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他老人家走的時候,跟老奴說了一句話。」
曹公公停住了,目光落在周行臉上,像是在掂量這個十三歲的少年能不能接住下一句話。
周行沒有催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
曹公公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德宗爺說,『三燈鎮北,鎮的不只是地脈,還有人心,人心不足,三燈早晚要滅。』」
周行從曹公公院裡出來時,日頭已經偏西。
他沒有回九皇子府,而是讓人把趙高和魏忠賢請到城北石亭去。
等他到的時候,趙高已經先到了,正站在石亭廢墟前,低頭看那台基上的青石紋路。
魏忠賢隨後也到了,縮著脖子站在雪地里,見周行來了,便湊過來。
周行把玉璧取出來,遞給趙高:「曹公公說,城北這盞燈是德宗加的,補的是肅宗朝留下的缺口,肅宗動過北境的燈,差點打開那條路。」
趙高接過玉璧,翻看了一遍,又遞還給周行。
他沒有說話,只是眉頭皺得更深了。
魏忠賢倒抽一口冷氣:「肅宗朝……那是快兩百年前了,肅宗動燈,德宗補燈,那中間這些年呢?」
周行把玉璧收回袖中,望著石亭北面那片被雪覆蓋的荒地。
河套的方向,太廟的方向,北境的方向,三條線在他腦子裡慢慢交匯。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卻讓趙高和魏忠賢同時安靜下來。
「中間那些年,有人一直在等,等燈滅,等路開,等一個能重新點燈的人。」
趙高躬身問:「殿下,接下來怎麼查?」
周行轉過身,看著他們兩個:「曹公公說,肅宗當年動了北境的燈,德宗補了城北的燈。」
「那河套那盞燈,誰動過?你們替我查一查,德宗朝之後,河套一帶有沒有出過什麼怪事。」
「地動、瘟疫、流民、或者鎮魂司的調令,查清楚了,再來告訴我。」
魏忠賢搓了搓手:「河套那邊,和盛源有分號,屬下這就去信。」
趙高也點頭:「奴婢回去翻內檔。」
周行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塌了半邊的石亭,然後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駛過通惠河時,河面的冰在暮色里泛著青灰色的光。
他掀開車簾望了一眼,河對岸的矮丘和田野都籠在薄霧裡,遠山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放下帘子,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心裡那張簡圖越來越清晰。
三盞燈,四個點。
太祖設三燈,德宗加一燈。
補燈的人已經死了,動燈的人卻還在等。
他忽然想起曹公公最後那句話。
「人心不足,三燈早晚要滅。」
他睜開眼,車簾外暮色沉沉,京城的方向亮起了零星的燈火。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那就讓燈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