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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老九,這三盞燈,朕交給你了

  臘月廿三,小年。

  京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從清晨一直下到午後,將整座城池裹進一片素白。

  九皇子府里,春蘭一早便支起了小廚房的灶,煮了糖瓜,又熬了一鍋臘八粥剩下的底子,兌了紅棗桂圓,熱騰騰地端到書房。

  周行正對著銅鏡系棉袍的帶子,見她進來,擺擺手:「先擱著,回來再吃。」

  春蘭把碗擱在案上,忍不住念叨:「殿下,今兒小年,您又要往外跑?劉嬤嬤說了,灶王爺上天的日子,得在家守著,來年才順當。」

  周行從架上取過那件灰鼠皮褂,自己套上:「灶王爺管的是灶,管不了城北的事,你在家幫嬤嬤把糖瓜分好,別讓秋菊偷吃。」

  春蘭噗嗤笑了:「那殿下可帶兩個暖爐走,雪天路滑,別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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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行已出了門。

  穆統領帶著兩個護衛遠遠跟著,三人都換了便裝,短褐棉靴,混在年節採買的人流里並不扎眼。

  一行出了安定門,便是通惠河。

  河面結了厚厚的冰,冰上又覆著雪,遠遠望去像一條白練鋪在灰濛濛的天地間。

  河岸北側是一片荒地,荒地里有一處高台,說是台,其實就是個丈許高的土堆,上面立著一座小小的石亭。

  石亭年久失修,亭柱歪斜,亭頂塌了半邊,只剩一個「亭」的輪廓。

  周行走到高台前,抬頭看了看那座石亭,然後把目光移向亭子底下的台基。

  台基是青石砌的,青石之間用糯米灰漿勾縫,縫裡嵌著極細的銅絲。

  他蹲下身,用手指順著銅絲的紋路摸了一圈。

  穆統領跟上來,低聲問:「殿下,這亭子荒了怕有幾十年了,您怎麼知道底下有東西?」

  周行手指不停,沿著銅絲往北面摸:「圖上畫的是高台對著太廟正殿,這亭子雖然塌了,台基是老的。」

  「青石縫裡的銅絲,是鎮魂司的手筆,我在涼州見鎮魂司舊陣,也是用銅絲嵌縫,導引地氣。」

  穆統領蹲下細看:「這銅絲細如髮絲,若非殿下指出來,屬下只當是石縫裡的雜草根。」

  周行摸到台基北面,銅絲匯成一個圓,圓心處有一塊巴掌大的石板,石板上刻著一朵蓮花。

  他伸手按了按那塊石板。

  石板微微鬆動,底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嗒」。

  他站起身,對穆統領說:「把石板撬開。」

  穆統領用匕首尖挑開石板邊緣,石板下是一個淺淺的凹槽,凹槽里放著一隻銅匣。

  銅匣不大,比太廟鐵函小了一圈,匣蓋上鑄著蓮花紋,與淨土寺鐵蓋、太廟鐵函一模一樣。

  周行把銅匣取出來,用袖子拂去匣面的浮雪,然後打開匣蓋。

  匣內沒有銀絹,也沒有圖紙,只放著一枚圓形的玉璧。

  玉璧通體溫潤,呈青白色,璧面上刻著一幅極簡的圖。

  三條波浪線從北向南延伸,波浪線之間用虛線相連,每一條波浪線的末端都畫著一個圓點。

  三條波浪線,三個圓點。

  穆統領湊過來看了一眼:「殿下,這畫的是什麼?三條線,三個點。」

  周行:「三條線是山脈,從北到南,三個點是三盞燈的位置。」

  他把玉璧翻過來,背面刻著四個字。

  三燈鎮北」。

  穆統領皺眉:「三燈鎮北……鎮的是北方的什麼?」

  周行沒有立刻答,握著玉璧站起身,走到石亭前,朝北望去。

  石亭正對的方向是通惠河的上游,河對岸是一片矮丘,矮丘後面是連綿的田野,田野盡頭隱約可見遠山的輪廓。

  他從袖中取出那捲從涼州帶回的鎮魂司圖紙,鋪在台基上對照。穆統領替他壓住圖紙一角,問:「殿下,這和鎮魂司的圖對得上?」

  周行手指點在圖紙北境草原那個節點上:「你看這裡,玉璧上最北那條波浪線的末端,和鎮魂司圖上北境節點,是同一個位置。」

  穆統領順著他的手指看:「那中間這個點呢?」

  周行手指南移:「中間的圓點,在河套。」

  又移到南端,「南端的圓點,正是太廟。」

  穆統領倒吸一口冷氣:「三盞燈,一北一南,中間夾著河套,殿下,這豈不是把整條北疆都串起來了?」

  周行把玉璧收好,將石板重新蓋回原處,然後轉身下台。

  穆統領問:「殿下,銅匣要不要帶走?」

  周行搖頭:「留著,玉璧我拿走,匣子原樣放回去,這裡的東西,將來還要用。」

  穆統領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塌了半邊的石亭:「這地方荒著,萬一被人發現……」

  周行上了馬車,掀簾道:「所以你要記住這個地方,將來若有人來查,你帶人來,從這裡往下挖,亭基下面不止這一個匣子。」

  穆統領抱拳:「屬下明白。」

  周行沒有回九皇子府,而是直接進了宮。

  周乾在御書房裡等他,見他進來,便擱下手中奏章。

  周行把玉璧呈上,將石亭下的發現說了一遍。

  周乾接過玉璧,對著窗外的雪光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擱在案上。

  他問:「三盞燈,太廟一盞,城北一盞,北境一盞。」

  「太廟那盞被封在牆裡,城北這盞埋在亭下,北境那盞在草原上,這三盞燈,是一體的?」

  周行點頭:「兒臣在涼州時,郭璞曾說過一句話,太祖封了九品之上的路,可他沒有把路堵死。」

  「這三盞燈,便是太祖留下的路標,燈不滅,路便還在。」

  「可如今北境的燈被人動了,涼州的心燈被鎮魂司替換了,太廟的燈被封在牆裡無人知曉,有人正在一盞一盞地熄掉這些燈。」

  周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熄燈的人,想做什麼?」

  周行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趙高信上的那句話,

  「若二者合,則九品之上,或可破。」

  北境的陰屍、涼州的心燈、太廟的鐵函、城北的玉璧,這些東西被人從不同的方向同時觸動。

  觸動它們的人,不是要熄燈,是要把燈里的東西取出來。

  他抬起眼,看著周乾,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卻讓御書房裡的燭火晃了晃。

  「父皇,有人想自己點一盞燈。」

  周乾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他靠在龍椅上,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過了很久,才開口說話。

  他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太祖封了九品之上的路,是為了讓天下安穩。」

  「若有人想自己點燈,便是要重新打開那條路,路一開,九品之上便不再受國運壓制。」

  「到那時候,皇權壓不住他們,朝廷壓不住他們,世家、江湖、邪修,誰先突破九品,誰便是新的主人。」

  他站起身來,走到周行面前,低頭看著這個十三歲的兒子。

  周行垂著眼帘,安安靜靜地站著。

  周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偏殿裡第一次單獨見他的情景。

  那時候他還是個瘦瘦小小的孩子,坐在案前翻一本地理志,說「看不懂,但想看看大周有多大」。

  如今他長大了,長高了許多,眉眼也開了,可那份安安靜靜的樣子,和當年一模一樣。

  周乾伸出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輕得像窗外落雪,卻讓周行心頭一震。

  「老九,這三盞燈,朕交給你了。」

  周行抬起頭。

  御書房裡沒有別人,趙高守在門外,連帘子都沒掀。

  周行看著父皇的眼睛,那裡面映著燭火,也映著窗外太廟的輪廓。

  他沒有說「兒臣領旨」,也沒有跪下去。

  他只是點了點頭,像小時候在偏殿裡翻地理志時那樣,安安靜靜地說了一句:「兒臣記下了。」

  周乾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短,像雪地里一閃而過的日頭,轉眼便收了。

  他轉身走回案後,重新拿起那本禮部的年節儀注,翻開一頁,頭也不抬地說:「回去吧,小年別誤了吃糖瓜。」

  周行退出御書房時,趙高在廊下撐著傘等他。

  雪還在下,宮燈在暮色里暈開一團暖黃。

  趙高把傘遞過來,低聲道:「殿下,奴婢多一句嘴,太廟西牆那盞燈,要不要奴婢先派人守著?」

  周行接過傘,想了想:「不用,守著反而扎眼,你只替我盯著一件事,年後開春,禮部若有人提議修太廟,立刻報我。」

  趙高躬身:「奴婢明白。」

  周行撐傘走進雪裡。

  穆統領在宮門外等著,見他出來,牽馬迎上。

  周行翻身上馬,回頭望了一眼宮城方向。

  暮色沉沉,太廟的飛檐在雪幕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像一隻伏在城中的巨獸,安靜,卻沉甸甸地壓在人心上。

  他收回目光,策馬向九皇子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