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是在第三日午後去的太廟。
那日天色陰沉,雲層壓得很低,把整座皇城罩在一層灰濛濛的薄光里。
他沒有聲張,只帶了兩個心腹小太監,以「例行查驗內廷各處修繕」的名義從太廟東側的小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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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寺的守廟官員認得他,知道這位內務府總管如今在內廷是說一不二的人物。
忙不迭地陪在一旁,嘴裡「魏總管」長「魏總管」短的,像一隻跟在人腳邊的舊貓。
魏忠賢沒怎麼搭理他,只在正殿裡轉了一圈,又去了東西配殿,最後慢悠悠地走到奉先殿神龕後面。
神龕後面的光線比別處暗,只靠廊下透進來的一線天光照著。
魏忠賢站在那面西牆前,先沒有急著動手。
他退後半步,眯著眼把整面牆看了一遍。
牆是新刷的,灰漿的顏色比別處淺了幾分,與周圍舊牆有明顯的分界。
分界正好在神龕後壁的位置,寬約丈許,從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底下。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在牆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聲音發悶,不像是實心磚牆。
他換了個位置又叩了兩下,這次聲音稍微空了些,裡面像是有夾層。
他把耳朵貼在牆面上聽了一息,什麼也沒聽見,可掌心按上去的時候覺得牆面比別處涼了半分。
他收回手,轉過身來。
守廟官員正站在三步外候著,見他回頭,忙湊上來。
魏忠賢問:「這面牆,最近修過沒有?」
守廟官員搖頭。
他答得很快,像是這件事他很有把握:「回魏總管,太廟的修繕都由工部經手,這些年沒大動過,西牆這一面,小人記得還是永和年間修的,後來一直沒動。」
魏忠賢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又看了那面牆一眼,然後帶著人出了太廟。
回到內務府值房後,他坐在案後喝了一盞茶。
茶是涼的,他也沒叫人換。
他想起孫德勝臨死前攥著他的手說的那句話。
「太廟的牆裡埋著東西。」
那時候他還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後來他進了內務府,慢慢知道了太廟修繕的舊檔在永和元年被人動過手腳。
慢慢知道了孫德勝借過「前朝宮室營造冊」,慢慢知道了永和元年太廟西側夾牆曾拆開重砌。
他等了很多年,等一個合適的人,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趙高來的時候,他知道時機到了。
他提筆給趙高寫了一封信。
信上只寫了一句。
「西牆有夾層,位置與孫德勝所言吻合,若要動手,需陛下允准。」
趙高收到信時,正坐在司禮監值房裡看涼州送來的第二封信。
信是周行親筆,比前一封更短,只有幾行字。
「賴布衣已歸,南麓裂口有陰屍出沒,北端心燈將盡。」
「鎮魂司圖紙與銅印已得,圖上十餘處節點皆有人動過,京中三處圓點,暫不知位置,請查太廟。」
趙高把兩封信並排放著看了一遍。
魏忠賢的字寫得硬,筆畫之間沒有多餘的牽連,像他的人。
周行的字寫得小,每一個字都收著,像是在壓著什麼。
他把兩封信看完,提起硃筆,在周行信末批了一個字。
「可。」
他擱下筆,起身去了東暖閣。
周乾正在批閱年節前的各部奏章。
御案上堆了半尺高的摺子,他手裡的硃筆一筆一划地落著,節奏極穩。
趙高進門時他頭也沒抬,只問了一句:「什麼事?」
趙高走到御案前站定,把太廟西牆夾層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他沒有提鎮魂司,沒有提心燈,只說是內務府在查驗太廟修繕舊檔時發現西牆有一段夾層。
疑似永和初年施工時留下的空腔,為防年久失修導致牆體開裂,請旨查驗。
他說得不急不緩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提前稱過。
周乾聽完,放下硃筆,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卻讓趙高覺得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周乾沉默了片刻,把面前那本摺子翻過去一頁,說:「查,讓工部派幾個人去,不要聲張。」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去盯著。」
趙高應下,轉身退了出去。
兩日後,工部兩名工匠在太廟西牆外搭了架子。
架子是竹子的,搭得不高,剛好夠到西牆中段。
工匠們先用手錘在牆面上敲了一遍,辨准了空腔的範圍,然後用鑿子將那段牆面的灰漿小心鑿開。
灰漿鑿下來的時候是整片整片地剝落的,顏色比裡面的磚灰淺了一號,顯然是後來抹上去的。
灰漿下面果然有一層青磚,與周圍牆體不同,是新砌的。
青磚砌得極規整,磚縫之間灌的是糯米漿,硬得像鐵。
工匠把青磚一塊一塊拆下來,拆到第三層時,牆裡露出了一隻鐵函。
鐵函不大,一尺見方,函身上鏽跡斑斑,可封口處鑄著一朵蓮花,紋路清晰得像是昨日才刻上去的。
蓮花的花瓣舒展著,花心處有一枚極小的凹槽,像是原本嵌著什麼東西,後來被人取走了。
工匠不敢動,報給了魏忠賢。
魏忠賢親自來看了,蹲下身,把鐵函從牆洞裡捧出來。
鐵函比預想的沉,他捧的時候手臂上的肌肉繃了一下。
他沒有開函,只讓人把鐵函原樣封回去,然後給趙高遞了信。
趙高看過信後,在值房裡獨自坐了很久。
鐵函上的蓮花,與淨土寺鐵蓋上的蓮花一模一樣。
這意味著太廟西牆夾層里藏的東西,與淨土寺有關,與心燈有關,與那三處圓點有關。
他把這個消息封入銅管,連夜送往涼州。
然後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的太廟輪廓。
曹公公那天在御花園裡說的那句話又浮上來了。
「有些事,你問到了這裡便好,再往下問,對誰都沒有好處。」
他站在窗前沒有動。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案角的燭火吹得晃了晃。
他沒有再往下想。
他只是把窗關好,回到案後,繼續批他的摺子。
案角的燭火跳了一下,又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