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從御花園出來時,夜色已經深得能聽見宮牆外面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了。
他沒有回司禮監值房,而是拐了個彎,朝內務府的方向走去。
迴廊里的宮燈隔幾步便有一盞,燈焰在風裡微微跳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走得不算快,可每一步落下去的時候都沒有聲響,靴底踩在青磚上像貓踩在檐角上一樣輕。
內務府的值房還亮著燈。
那盞燈擱在靠窗的案角上,燈光從窗紙里透出來,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鋪了一小塊暖黃色。
趙高在門口站了一息,聽見裡面傳來翻紙的沙沙聲,不緊不慢的,像有人在很耐心地拆一件舊東西。
他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那兩聲不重,可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裡面的翻紙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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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聲音從門裡傳出來,不高,卻帶著一股爽利勁兒:「進。」
趙高推門進去。
魏忠賢正蹲在值房的地上,面前攤著一摞發黃的舊檔。
他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玄色袍子,袖口挽了兩圈,露出兩截結實的小臂。
他蹲的姿勢跟旁人不一樣。
兩隻腳掌穩穩地踩在地上,膝蓋朝外撐著,重心壓得很低,像一棵扎了根的樹。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
那張臉年輕得有些過分,可眉眼之間有一種跟年齡不相稱的沉穩,像一塊還沒被水沖太久的石頭,稜角還在,可分量已經有了。
他見是趙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動作利落得很,像他方才蹲在那兒翻檔只是隨手做的一件小事。
「趙掌印今兒怎麼有空來我這兒?」魏忠賢把舊檔攏了攏擱在案角,走到牆角的炭盆邊,把火撥旺了些。
炭盆里的火苗躥上來,把整間值房照得更亮了些。
他提起案上的茶壺給趙高倒了一盞,推過去,「坐,茶剛沏的。」
趙高在椅子上坐下。
那把椅子是紫檀木的,扶手被磨得發亮,靠背上刻著極淺的雲紋。
他坐上去的時候覺得椅面比尋常的椅子矮了半寸,像是被人坐了很多年,坐出了屬於那個人的深度。
趙高自然知道這把椅子是誰的,他的乾爹陳矩,一個在內務府坐了十幾年的人。
告老之前親手把椅子搬到了魏忠賢的值房裡,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從那以後,內務府十二監四司八局,上上下下都改了口,管魏忠賢叫「魏總管」。
他今年不過三十出頭,在內廷里算是極年輕的。
可內廷里沒有人不服。
他八品的修為擺在那裡,手腕也擺在那裡。
趙高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武夷岩茶,湯色橙紅透亮,入口有骨。
他沒有立刻開口。
魏忠賢也不催他,回到案後坐下,把方才翻的那摞舊檔往旁邊推了推,兩隻手交叉擱在腹前,安安靜靜地等著。
值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地傳進來,一下一下的,像在給什麼東西數著拍子。
炭盆里的火偶爾爆出一兩聲細響,火星濺在盆沿上又落回灰里。
過了好一會兒,趙高才把今日與曹公公的對話簡要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平,沒有添油加醋,連曹公公最後那句「有些事你問到了這裡便好」也原樣複述了。
說到氣機相撞、石板裂紋時,他也沒有多作渲染,只說他試了一手,九品對九品,曹公公沒壓住他。
魏忠賢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茶盞端在手裡慢慢轉著,茶湯在杯子裡晃出一圈一圈的細紋,燈光照進去,像幾道被攪碎的金線。
他忽然問:「你動手了?」
趙高點頭:「試了一手,九品對九品,他壓不住我。」
魏忠賢把茶盞擱下,靠在椅背上。
他靠下去的姿勢很放鬆,可那雙眼睛沒有松。
他眯著眼想了一會兒,忽然說:「曹公公這個人,在內廷待了一百多年,伺候過德宗、世宗,又伺候陛下,他手裡攥著的東西,比咱們想的要多。」
趙高沒有接話,只是把茶盞擱在膝上,等著他說下去。
「他今日肯退一步,不是怕你。」魏忠賢的聲音低了些,像是在掂量每個字的分量,「是覺得你到了該知道一些事的地步。」
「可他只肯說到太廟那一夜,再往下便不說了,太廟裡那三處圓點,他一個字都沒提。」
趙高放下茶盞,看著魏忠賢。
他的目光很平,可底下有一層極薄的東西在動:「你知道太廟的事?」
魏忠賢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案角,把那摞舊檔里最上面一本抽出來。
那本冊子的封皮已經發脆了,邊角處碎了一小塊,露出裡面暗黃色的紙頁。
他把冊子翻開,翻到其中一頁,然後推到趙高面前。
趙高低頭看。
那是一份修繕錄,抬頭寫著「永和元年太廟修繕錄」,記的是那年太廟各處修繕的工料明細。
魏忠賢指著其中一行:「永和元年三月,太廟西側夾牆曾拆開重砌,工匠是從工部借調的,領工的人是當時內官監的掌案孫德勝。」
趙高把那行字看了兩遍。
孫德勝。
這個名字他記得,永和元年五月,孫德勝從通政司借走了「前朝宮室營造冊」。
他抬起頭來看魏忠賢。
魏忠賢接著說:「孫德勝是我的乾爹,他死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說他這輩子經手過最要緊的差事,不是修太廟,是在太廟的牆裡埋了一樣東西。」
「他沒說是什麼,只說埋完之後,太廟便再沒漏過雨。」
趙高沉默了一息。
他把那本修繕錄合上,擱回案角,然後問:「孫德勝埋的東西,在太廟哪面牆?」
魏忠賢說:「西側夾牆,正對奉先殿神龕後壁的位置,孫德勝說,那個位置他量了三遍,分毫不差,後來他出宮養老,再沒回去看過。」
值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炭盆里的火慢慢矮了下去,只剩一層暗紅色的炭灰在盆底亮著。
趙高把茶盞里最後一口涼茶飲盡,擱下茶盞,站起身來。
他沒有說要去看那面牆,也沒有說下一步怎麼辦。
他只是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回頭看了魏忠賢一眼。
魏忠賢坐在案後沒有動,可他的目光一直跟著趙高走到了門口。
趙高說:「魏總管,你在內廷這些年,手裡的線比我多。」
「太廟的事,你先別聲張,等我從涼州那邊拿到回信,再定下一步。」
他頓了一下,像是把後面那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才放出來,「另外,替我留意一件事,陛下最近有沒有召見過太常寺的人。」
魏忠賢點頭應下。
他的頭點得不重,可那一下落得很穩。
趙高走後,魏忠賢重新坐回案後。
他把那摞舊檔翻到太廟修繕錄那一頁,用手指在「西側夾牆」四個字上輕輕按了按。
紙頁很脆,指腹按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紙面底下那些被壓了幾十年的纖維在微微發硬。
然後他合上舊檔,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夜色中的皇城安靜得像一口深井,乾元殿的燈火在遠處亮著,太廟的輪廓在夜色里像一頭伏地沉睡的巨獸。
他看了很久,然後關上窗,重新坐回案後。
案角那摞舊檔上落了一層薄灰,他伸手把它拂去了。
拂灰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瞬。
孫德勝,他乾爹。
臨死前攥著他的手說「太廟的牆裡埋著東西」的老人。
他把那本舊檔擱回原處,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沒的宮牆,很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