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布衣進京用了四天。
他沒有走官道,而是繞道山西,從太原府沿驛路南下,避開了李氏在太行山一帶的耳目。
到京城時已是深夜,城門早已關了,他從西直門外一處專走夜貨的偏門進的城。
守門的兵丁認得他褡褳上那枚銅扣。
那是金錢幫暗線行商的標記,便沒多問,只掀了掀眼皮放他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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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布衣按照周行交代的法子,先去了城東一家不起眼的茶樓。
茶樓名叫「聽雨軒」,夾在兩家綢緞莊之間,門臉窄得只能容兩人並排進出,招牌上的漆已經褪了大半。
二樓最裡面的雅間常年掛著一副舊竹簾,帘子上用墨筆畫著一枝幹梅,枝條從右上角斜斜伸下來,是周行親手畫的。
賴布衣在簾下坐了一盞茶的工夫,便有茶博士上來添水。
茶博士是個四十來歲的矮個男人,動作利落,添完水順手在桌上擱了一隻粗瓷杯,杯底朝上扣著。
賴布衣等茶博士走了才把杯子翻過來,杯底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兩個字。
「隨行」。
他起身下樓。
茶樓門口已停著一頂青帷小轎,轎夫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見了賴布衣出來也不問話,只把轎簾掀開。
賴布衣上了轎,轎子七拐八繞,穿過了兩條胡同、一條大街,又拐進一條極窄的巷子。
巷子兩側是高牆,牆頭覆著青瓦,月光照不進去,只有轎前那盞氣死風燈一晃一晃地照著路。
最後轎子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門前停下。
角門是朱漆的,漆色已經舊了,門環上纏著一圈鐵鏈,鏈頭用銅鎖鎖著。
轎夫上前在門上叩了三聲,兩長一短。
門從裡面拉開一道縫,縫裡透出一線燈光。
賴布衣下了轎,角門後面站著趙高。
趙高今日穿了一身緋色常服,腰間繫著墨色宮絛,手裡沒拿拂塵。
他站在角門的陰影里,身形瘦削而沉靜,月光照不到他半邊臉,只映出另一半輪廓。
那半邊臉在燈光下顯出一種常年不見日光的白,顴骨的稜角分明,眼窩微微陷著,可那雙眼睛亮得有些過分。
賴布衣把信從袖中取出遞過去時,手指無意間碰了一下趙高的手背。
那手背的溫度極涼,涼得不像活人。
賴布衣心頭微微一動,面上卻不顯,只把信交了。
趙高拆開信,借著角門旁那盞氣死風燈的光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看了兩遍,看完後把信紙折好,收入袖中。
他對賴布衣說了一句「辛苦了」,便讓人帶賴布衣去歇息。
賴布衣走後,趙高沒有回值房。
他轉身沿一條迴廊朝內廷深處走去,腳步不快,卻極穩。
迴廊兩側的宮燈在他經過時,燈焰都會朝同一個方向偏一偏,像被一陣極輕的風吹過。
那風不是風,是氣機。
他走過的地方,空氣比別處薄了半寸,宮燈的火苗被那半寸薄氣牽引著,不由自主地朝他的方向傾斜。
走到御花園西側一處假山前,他停住了腳步。
假山是太湖石堆的,嶙峋突兀,石縫裡長著幾叢枯黃的薜荔,山石後面是一條窄窄的石徑。
他等了約莫三息,石徑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曹公公拄著烏木拐杖從假山後面緩步走出來。
他今日穿了一件灰鼠皮的舊褂子,領口處磨得起了毛,頭上沒戴帽子,銀白的鬚髮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看了趙高一眼,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聲音沙啞地開口:「趙掌印深夜來御花園,可是有什麼事?」
趙高沒有繞彎子。
他從袖中取出那封信,沒有遞給曹公公,只是拿在手裡。
信紙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黃。
他看著曹公公的眼睛,說:「曹公公,永和元年的司禮監掌印李永,曾在通政司借走鎮魂司舊檔。」
「李永是德宗朝的老人,公公也是德宗朝的老人,李永死後,那份舊檔一直沒有歸庫,公公可知道,那份舊檔後來去了哪裡?」
曹公公拄著拐杖的手微微一僵。
那僵硬只持續了一瞬,可趙高看見了。
他的眼皮沒有動,可嘴角那條極深的紋路繃緊了一線。
他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渾濁的老眼,看著趙高,沉默了好一會兒。
夜風從御花園裡穿過來,把假山石縫裡的枯薜荔吹得沙沙響。
曹公公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慢了些:「李永的事,老夫聽說過,可他借了什麼檔,老夫不知道。」
他頓了一下,把拐杖在石板上輕輕一頓,「趙掌印深夜來問這個,是奉了誰的命?」
趙高將信紙收回袖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朝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落地的瞬間,曹公公忽然覺得腳下的石板微微一震。
不是地震,是氣。
趙高周身的氣機無聲無息地散開,像一張看不見的網。
那張網不壓迫,不張揚,只是緩緩鋪展,將曹公公周身的氣機一寸一寸地往後推。
曹公公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拄著烏木拐杖的手收緊了,拐杖底端在石板上輕輕一頓,一股渾厚的氣勁從杖底灌入地面,將趙高推過來的氣機硬生生擋住。
兩股氣勁在兩人之間的石板下無聲碰撞,石板上浮現出幾道細如髮絲的裂紋。
從兩人腳下各自延伸出去,在中間交匯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十」字。
「九品。」曹公公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卻比方才多了一絲鄭重,「不到三十歲的九品,趙掌印,老夫在宮裡待了一百多年,你是頭一個。」
趙高沒有接話。
他將氣機收回,退後一步。
他今日來不是為了和曹公公動手。
他只需要讓曹公公知道一件事。
他趙高已經九品了。
九品對九品,曹公公壓不住他。
他不再是從前那個站在御書房廊下替王錚捧茶的隨堂太監。
他現在是司禮監掌印,內廷第一號人物,也是這座皇城裡除了皇帝之外,唯一一個能跟曹公公面對面站著說話的人。
曹公公沉默了很久。
夜風把他額前幾縷銀髮吹起來又落下,他渾濁的老眼在月光下閃了一瞬。
然後他緩緩把拐杖從地面上提起來。
他的肩膀比方才塌了一些,像是有一副看不見的擔子被人卸去了一半。
他看著趙高,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沙啞而蒼涼,像一扇舊門被風推開時發出的吱呀聲:「趙掌印想問什麼,問吧。」
趙高重新把信紙取出來。
這次他沒有再問李永。
他問的是另一件事:「永和元年,李永借走鎮魂司舊檔後不到三個月,德宗爺駕崩。」
「德宗爺駕崩前三天,曹公公曾獨自在太廟待了一整夜,那一夜,公公在太廟裡做了什麼?」
曹公公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拄著拐杖的手微微發顫,指節處泛起一層青白。
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東西,那裡面有恐懼,有釋然,有某種被壓了很多年的東西忽然被人掀開一角時的震動。
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兩下,卻沒有立刻說出話來。
御花園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假山縫隙間的殘雪在夜風中簌簌而落,偶爾有一片落在石階上,無聲地化了。
曹公公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他說:「趙掌印,有些事,你問到了這裡便好,再往下問,對誰都沒有好處。」
他說完便轉身走了。
烏木拐杖點在地面上的聲音,一下一下,悶響著遠去。
那聲音在迴廊拐角處頓了一頓,像是曹公公在那裡站了一息。
然後繼續響起來,越來越遠,最後被御花園深處那片竹林里的風聲蓋了過去。
趙高站在假山前沒有動,直到那拐杖聲徹底消失。
他低頭看了一眼石板上那幾道裂紋。
裂紋還在,像幾條細小的蛇嵌在石面里。
他伸手在裂紋邊緣輕輕一拂,指尖帶過一道極薄的氣勁,裂紋便像被抹去的灰塵一樣消失了,石面重新變得平整光滑。
他轉身往司禮監值房走去,月光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他一邊走一邊想。
曹公公方才那句話,說的是「有些事,你問到了這裡便好」。
他沒有否認。
他沒有說「我不知道」,沒有說「你問錯了人」,他說的是「你問到了這裡便好」。
這句話的意思是。
太廟那一夜,確實有事。
可那件事不能問,不能查,不能碰。
趙高推開值房的門,在案後坐下。
他把周行的信重新打開看了一遍,然後取出一張白紙,提筆寫了一封回信。
信上寫得很簡單。
「李永確與曹公公有舊,曹公公知太廟之事,但不肯言,永和元年太廟那一夜,或為關鍵。」
「另,曹公公修為九品,百年來未露痕跡。慎之。」
寫完之後他把信紙折好,封入銅管,準備明日一早送出。
窗外,夜色還深著,可東邊的天際線上已經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灰白。
趙高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他想起曹公公方才轉身時那個肩膀塌下去的姿勢,想起他拄著拐杖遠去時步子裡的那一下停頓。
那個停頓只有一息,可趙高知道,曹公公在那一息里做了一個決定。
那個決定是什麼,他還看不清。
可他遲早會看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