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布衣從老君廟出來時,天已經暗了。
他在廟裡坐了一整個下午,常老道士今日精神不濟,說了幾句便靠在蒲團上打盹。
他也沒催,只把棋盤上那半局殘棋重新擺了一遍,又琢磨了琢磨常老道士前日說的那句話。
「燈不能滅」。
他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了三天,嚼出了一些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滋味。
走出廟門時,他習慣性地按了按褡褳里的羅盤,指尖觸到盤面的銅邊,涼絲絲的。
他沿著涼州城東的巷子往客棧走,拐進一條叫「甜水巷」的小胡同時,忽然停住了腳步。
巷子不長,百十來步,兩側是灰撲撲的土牆,牆頭覆著薄雪,雪面上有幾道被風颳出來的細紋。
巷子盡頭是他每日必經的拐角,可今日那拐角處多了一輛牛車,車上堆著麻袋,把路堵了個嚴實。
賴布衣沒有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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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後一步,把褡褳里的羅盤摸出來,借著巷口透進來的天光看了一眼。
羅盤上的磁針微微偏轉,沒有指向南北,而是偏向巷子兩側的牆頭。
他又看了一眼那輛牛車。
牛不在,車轅上也沒有韁繩的痕跡,像是被人推過來堵在那裡的。
他嘆了口氣,把羅盤收回褡褳,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出來吧,躲在牆頭上喝風,不冷嗎?」
牆頭上沒有動靜。
可賴布衣話音剛落,巷口那輛牛車忽然朝前滑了一截,車軸發出吱呀一聲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後面頂了一下。
與此同時,牆頭兩側同時冒出四道人影。
黑衣蒙面,手持短弩,弩機上的箭矢在暮色中泛著幽藍的光。
四人同時扣動弩機,四支箭矢分射賴布衣的咽喉、胸口和兩側退路。
箭矢破風的聲音在狹窄的巷子裡格外尖銳,像四根繃緊的弦同時被人剪斷。
賴布衣沒有動。
他只是把舊褡褳從肩上取下來,在身前一抖。
褡褳里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
羅盤、銅錢、桃木釘、幾塊碎玉。
同時飛出來,在半空中撞上四支箭矢。
箭矢被撞偏了方向,釘入兩側土牆,箭尾嗡嗡震顫。
羅盤落回他掌心,銅錢散了一地,桃木釘扎進土牆縫裡,碎玉彈在青石板上叮叮噹噹地滾了幾圈。
牆頭上四個人見一箭未中,同時從腰間拔刀。
賴布衣身形一轉,從褡褳底部抽出一根三尺長的銅尺。
銅尺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刻度,那些刻度細如髮絲,在暮色里泛著一層暗金色的光。
他握住銅尺的一端,另一端朝左側牆頭上一指,一道淡金色的氣勁從尺尖激射而出。
那氣勁細如針尖,卻帶著一股銳利的穿透力。
牆頭上那個黑衣人正要換弩,被氣勁擦中肩膀,整個人從牆頭栽了下去,摔在巷子裡的青石板上,短弩脫手飛出去兩丈遠。
右側牆頭上那人見勢不妙,從腰間拔出一柄短刀,縱身躍下,直取賴布衣後心。
賴布衣頭也沒回,銅尺反手一撩,尺刃划過短刀刀身,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短刀脫手飛出,釘入土牆,刀柄還在顫。
黑衣人的手腕上多了一道血痕,他悶哼一聲,退了兩步,左手在腰間一摸,摸出三枚暗器朝賴布衣面門打來。
賴布衣銅尺在面前畫了個圈,三枚暗器被銅尺的尺面一一拍飛,釘在兩側牆上。
巷口牛車後面還藏著兩個人,見前面四人折了兩個,同時拔刀衝出來。
一個朝左,一個朝右,試圖包抄。
賴布衣將銅尺橫在身前,腳下踏著九宮步法,在狹窄的巷子裡左閃右挪。
他的步子不大,可每一步都踩得極准,像是這巷子的寬度、牆角的弧度、地上每一塊石板的凹凸,都在他腦子裡畫好了。
五個人纏鬥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
賴布衣的銅尺先後擊中三人的膝蓋和肘彎,將他們打倒在地。
被打中膝蓋的那個跪在雪裡,抱著腿直抽冷氣。
被打中肘彎的那個整條右臂垂著,刀也拿不住了,退到牆根處靠著牆喘氣。
最後一人見勢不好,轉身往巷口跑。
賴布衣一尺抽在他腳踝上,那人撲通栽進路邊的雪堆里,臉埋在雪中,半天沒有動彈。
賴布衣沒有追。
他把銅尺收回褡褳,站在巷子中間喘了一會兒氣。
他的左肩中了一箭。
方才第一輪弩矢中有一支他沒能完全拍開,箭尖劃開了肩頭的皮肉。
箭矢被他拔了,可傷口周圍的皮肉泛著一層淡淡的青黑色。
他從褡褳里摸出一顆解毒丸塞進嘴裡,嚼碎了咽下去。
藥丸極苦,苦得他眉頭擰了一下。
然後他蹲下身,翻開最近那個黑衣人的衣領。
那人的右肩內側有一小塊刺青,刺的是一盞燈。
燈盞的樣式與淨土寺鐵蓋上的蓮花燈一模一樣。
燈座是蓮瓣,燈身是圓肚,燈焰是三縷彎曲的線。
刺青的墨色已經有些發青了,不是新刺的,至少刺了好幾年。
賴布衣盯著那刺青看了兩息,把那個位置記在心裡。
他又翻了翻那人的袖口和腰帶,什麼也沒找到。
沒有腰牌,沒有信物,連一枚銅板都沒有。
他站起身來,把那塊刺青的樣式在腦子裡描了一遍,然後快步走出甜水巷,朝驛站方向走去。
巷子裡那幾個人還躺在雪地上,有的在喘,有的已經不動了。
賴布衣沒有回頭看。
回到驛站時,周行正在偏廳里看郭璞的來信。
賴布衣推門進來,把肩上的傷口露給他看。
周行放下信,起身從櫃中取出傷藥。
藥瓶是白瓷的,瓶口用蠟封著,他摳開蠟封,倒出些粉末替賴布衣敷在傷口上。
賴布衣坐在凳子上,把那枚刺青的樣式比劃給周行看,又說了今日巷中的埋伏。
周行聽完,把藥瓶擱回櫃中,沉默了一會兒,問:「刺青的人,是淨土寺的餘孽,還是長生教的人?」
賴布衣搖頭。
他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比劃著名那盞燈的形狀,像是在描一幅看不見的圖:「不好說,可那盞燈的樣式,與淨土寺的蓮花鐵蓋一模一樣。」
「那人用弩的手法極熟練,退走時也很果斷,不是尋常江湖散人。」
「老夫方才翻了那人的袖口和腰帶,沒有腰牌,沒有信物,什麼也沒有。」
「這種乾淨,不是江湖人的習慣,是官面上的人的習慣。」
周行把傷藥收好,坐到他對面,說:「盯著我們的人,未必是淨土寺的,也可能是鎮魂司的人,他們不想讓我們查到心燈背後的東西。」
他起身走到案前,把郭璞的來信和賴布衣的遭遇並排放在一起。
郭璞信上說南麓石穴中有陰屍出沒,賴布衣又說涼州城裡有人設伏。
南北兩端,同時在動。
他提筆在冊子上畫了一幅簡圖。
北端是心燈,南端是裂口,中間連著一條地脈。
他在心燈旁邊寫了一個「燈」字,在裂口旁邊寫了一個「屍」字,然後在這兩個字之間畫了一道線。
線的一頭連著北境,一頭連著京城。
他擱下筆,對賴布衣說:「明日我寫一封信,你親自送去京城。」
賴布衣抬頭看他。
「趙高那邊查到了李永的事,我要他再查一件事。」周行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提上來的,「永和元年到永和三年之間,司禮監掌印李永與曹公公有沒有私下往來。」
「曹公公也在德宗朝待過,李永也在德宗朝待過,兩人又都經手過鎮魂司的事,這不會是巧合。」
賴布衣點頭應下。
周行把信寫好封好,遞給他時又說了一句:「路上小心,若有人攔你,不必戀戰,把信毀了便是。」
賴布衣接過信收入袖中。
他沒有立刻起身,坐在凳子上想了一會兒,忽然說:「殿下,老夫在甜水巷裡翻那個黑衣人的衣領時,發現了一件事。」
「那人刺青的燈盞,燈焰是三縷,可淨土寺鐵蓋上的蓮花燈,燈焰是五縷。」
周行的手停在案面上。
賴布衣接著說:「三縷燈焰,是鎮魂司的舊紋,老夫在常老道士那本殘卷的封皮上見過。」
「五縷燈焰,是淨土寺的僧紋,這夥人刺的是三縷,說明他們不是淨土寺的餘孽,是鎮魂司的人。」
「可鎮魂司二十年前就斷了卷宗,怎麼還會有人在涼州城裡設伏?」
偏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炭盆里的炭爆了一聲,又落回灰里。
周行把那封信從賴布衣手中重新拿回來,拆開封口,提筆在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他把信重新封好遞還給賴布衣,說:「再加一句,讓趙高查一查,永和二十年之後,宮裡還有沒有人動過鎮魂司的舊檔。」
賴布衣接過信,起身走了。
偏廳里只剩下周行一個人。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來,落在祁連山方向,白茫茫一片。
他望著那片雪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京城那三處未曾標註的圓點。
它們不在中原,不在北境,而在京城。
京城有什麼東西,值得鎮魂司設下三處鎮物?
他閉上眼,把從離京到涼州這一路上所有的事重新理了一遍。
理到最後,他忽然覺得,那三處圓點的位置,或許比心燈和陰屍都更重要。
那三處圓點在京城東南角。
東南角是太廟的方向。
他睜開眼,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在「通天路」三個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京城東南,太廟之下,鎮魂司三處鎮物,動了心燈的人,會不會也在動太廟?」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片越下越大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