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璞回到祁連山南麓時,天色已近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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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鎮上客棧,而是直接進了山溝。
南麓的地裂在半山腰一處隱蔽的石壁後面,石壁前有幾棵老松擋著,若非事先知道位置,從外面根本看不出這裡有條裂縫。
郭璞前幾日用碎石和枯枝把裂口掩住,做了個極不起眼的記號。
三塊石子疊在一起,旁邊插了一根折斷的枯枝,枝頭朝北。
可今日他走到石壁前,記號還在,裂口卻變了。
掩口的碎石被人扒開過,枯枝也被扔在了一邊,枝頭的方向從北轉到了南。
他蹲下身,用手掌貼在裂口邊緣。
一股溫熱的氣流從地底湧上來,比前幾日強了不止一倍,像有什麼東西在裂縫深處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心中一沉,順著裂口往深處走了幾步。
地裂的縫隙越來越寬,最寬處能容一人側身通過。
他側身擠進去,越往裡走,那股溫熱的氣流越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腥甜味。
像鐵鏽和蜜糖混在一起,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很深的地方腐爛了卻還在往外滲著熱氣。
走到最深處時,他停住了腳步。
裂口盡頭是一處天然的石穴,不大,約莫一間屋子大小。
石穴正中央,有一處圓形石台,檯面上刻著一圈一圈的蓮紋,蓮瓣的紋路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可還能辨出當初刻得很深。
石台正中凹下去一個碗口大的凹槽,槽底殘留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
郭璞用手指捻了一點粉末放在鼻尖聞了嗅,臉色驟變。
那是陰燼。
陰氣被浩然正氣鎮壓後殘留的渣滓。
可這石穴里的陰燼不是一層,而是積了厚厚一層,至少有三指深。
他用手指在粉末上劃了一道溝,溝底仍是灰白色的細末,再劃一道,底下還是。
這意味著,這處石穴曾經被大量的陰氣灌入過,然後被人用某種手段鎮壓了。
灌入的陰氣量大得驚人,鎮壓的人至少是八品以上的修為,且不止一人。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石穴的牆壁上爬滿了暗褐色的苔痕,可苔痕中間有十幾道深深的抓痕,從石台邊緣向洞口方向延伸。
那些抓痕的間距均勻,每一道都嵌進石壁半寸深,邊緣發黑,像是被什麼腐蝕過。
郭璞盯著那些抓痕看了很久。
他在泰山修道時,他曾在古籍中看過過大乾末年的事,長生教的陰屍是怎麼煉的,活人是怎麼被捉去灌入陰氣,符籙是怎麼封住七竅的。
他記得古籍中記載的一句話:「陰屍煉成,十具里最多活三具,剩下七具煉到一半便廢了。」
「廢了的陰屍不會死,它們會變成另一種東西,半人半屍,比陰屍弱,卻比陰屍更瘋狂。」
「它們會爬,會咬,會一直爬到自己的骨頭散了架才停。」
石穴里的抓痕至少有十道。
十具半人半屍從石台里爬出來,一路抓撓著石壁往外爬。
郭璞退出石穴,把裂口重新掩好,碎石疊了三層,枯枝插回了原來的位置。
他快步下山,靴底踩在雪地上發出急促的咯吱聲。
回到鎮上客棧時,李淳風已經走了。
他是今日午前離開的,回京城去查鎮魂司舊檔的事,走之前給郭璞留了一句話,讓孫掌柜轉告。
「北端燈芯推演了,最多撐到六月底。」
郭璞聽完,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賴布衣還在涼州城裡。
郭璞要了一壺熱水,坐在灶台邊,把事情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灶上燒著水,壺嘴冒著白氣,水開了又涼,涼了他又燒。
他寫了封簡訊,把事情說清楚,讓孫掌柜差人連夜送往涼州驛站。
信上最後一句是。
「殿下,南麓已有陰屍出沒,數量不明,但石穴中的抓痕至少對應十具以上。」
「老夫懷疑,有人已經啟動了南麓的鎮物,把心燈南端的封印撕開了一個口子。」
「若北端心燈再滅,南北兩端同時失控,陰氣將從祁連山南北兩麓同時溢出。」
「屆時涼州、甘州、肅州三地,半月之內便成死地。」
信使走後,郭璞獨自坐在客棧的灶台邊。
灶上燒著一壺熱水,壺嘴冒著白氣。
他盯著那壺水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起身走到後院。
後院的柴房裡堆著幾捆乾柴,他挪開柴捆,從最底下抽出一塊舊布。
舊布包著一枚巴掌大的龜甲,龜甲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細紋。
這是他前幾日在石穴外的碎石堆里撿到的。
他此前以為是鎮魂司留下的舊物,沒太在意。
可此刻他把龜甲翻過來,在龜甲背面看到了一行刻痕。
刻痕極細,若不是借著灶房裡的火光,幾乎看不見。
刻痕不是字,是一幅圖。
圖上有山,有水,有一條從北到南的路線,路線上標註了十幾個圓點。
每一個圓點旁邊都畫著一朵蓮花。
郭璞把龜甲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那幅圖上的圓點,比他手裡那捲鎮魂司圖紙上的節點還多出三處。
那三處不在中原,不在北境,而在京城。
他把龜甲收回舊布里,重新塞回柴堆下面,然後回到灶台邊,給自己倒了一碗熱水,一口一口地喝。
熱水入喉,他卻覺得心裡比外面的雪天還冷。
京城。
三處圓點。
鎮魂司的鎖鏈,南端在祁連山,北端在北境草原,可中間還有三處,在京城。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京城底下,還壓著三處鎮物。
他想起周行說過的話。
「誰動了這條鎖鏈,誰就是在動大周的根基。」
他當時以為那只是個比喻。
可此刻他看著龜甲上那三朵蓮花,忽然覺得那不是比喻。
京城底下如果壓著鎮物,那鎮物若是被人動了,大周的龍脈便真的會斷。
他起身走到客棧門口,朝涼州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城裡的燈火在雪夜裡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層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