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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鎮物

  銅管送到涼州時,已是三日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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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統領把銅管遞到周行手裡時,銅管上還帶著夜路的寒氣。

  周行擰開封蓋,抽出裡面的便箋,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便箋平鋪在案上,與那枚鎮魂司銅印並排放著。

  李永。

  這個名字他從未聽過。

  他在通政司看過那麼多舊檔,從未在任何一份文書上見過這個名字。

  一個在司禮監掌印位置上坐了十幾年的老太監,居然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他把便箋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字。

  「李永,德宗朝入宮,永和三年告老,永和四年病故,無子嗣,無親族,葬於京郊亂葬崗。」

  這是趙高后來補上去的。

  周行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對穆統領說:「請郭先生來。」

  郭璞來後,周行把便箋遞給他看。

  郭璞看完,將便箋擱下,沉吟片刻,忽然問:「殿下可還記得老君廟那個老道士說過的話?二十年前進溝的那隊人,出來時少了一半,剩下的都瘋了。」

  周行點頭。

  郭璞接著說:「老夫在祁連山南麓清理那處地裂時,曾在裂口邊緣發現了幾塊碎骨。」

  「碎骨不是人骨,也不是獸骨,像是某種極老的龜甲,龜甲上刻著一些痕跡,老夫當時沒認出來,現在想起來,那些痕跡與鎮魂司銅印上的古篆同出一源。」

  「鎮魂司的人,在祁連山南麓不僅鎮了地脈,還封了一處祭壇,祭壇上供的便是那盞心燈。」

  「二十年前進溝的那隊人,恐怕就是鎮魂司的人,他們進去是為了給心燈添油,可不知出了什麼變故,只逃出來一半。」

  「逃出來的那些人也瘋了,說不出個所以然,後來鎮魂司便再沒派人來過。」

  周行把郭璞的話在腦中轉了一遍,忽然問:「若心燈是鎮魂司點的,那李永借走鎮魂司舊檔,便說得通了。」

  「他借舊檔,是為了知道心燈的位置和添油的法子,可他為什麼要借?他一個司禮監掌印,又不修風水,不鎮地脈。」

  「他借走舊檔之後,鎮魂司的卷宗便斷了,卷宗斷了,便沒人能再查到心燈的位置,他是在替誰遮著這盞燈?」

  郭璞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讓涼州城午後的冷風灌進來。

  他望著遠處祁連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說:「殿下,老夫在泰山修道時,曾聽人說過一件事。」

  「說太祖當年焚書斷道,並不是把所有書都燒了,有些書他沒燒,而是封在了幾個地方。」

  「封書的地方,每一處都設了鎮物,鎮物有活的,也有死的,活的是人,死的是物。」

  「活的人鎮在龍眼上,用自身的修為養著鎮物,死的物鎮在地脈里,用陣法鎖著氣穴。」

  「祁連山這條地脈,若真有鎮物,那心燈不是第一處,也不會是最後一處。」

  「老夫懷疑,從北境草原到中原腹地,沿途十餘處節點,每一處都有一件鎮物,心燈不過是其中之一。」

  周行聽完,從案上拿起那捲發黃的圖紙,鋪在郭璞面前。

  圖紙上那些硃砂標註的節點,一個一個排下來,像一串珠鏈。

  他指著北境草原那個節點問:「這一處的鎮物,會是什麼?」

  郭璞低頭看了看,說:「陰屍。」

  周行的手在圖紙上停了停。

  他想起趙高那封信上的話。

  「涼州心燈,與北境陰屍,同源而異流,一者煉心,一者煉體,若二者合,則九品之上,或可破。」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又念了一遍,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從暗處浮出來。

  北境的陰屍是鎮物,涼州的心燈也是鎮物。

  有人把這兩處鎮物都動了。

  陰屍被人煉成了兵器,心燈被人換了位置。

  「郭先生,」周行把圖紙捲起來收好,「你回祁連山南麓繼續盯著那處地裂,若有人去添油,不必驚動,只遠遠看著便好。」

  郭璞應了一聲,扛起棗木杖走到門口。

  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周行一眼:「殿下,老夫多問一句,若這十餘處節點真是一整條鎮魂司的鎖鏈,那鎖鏈鎖的東西,殿下以為是什麼?」

  周行沉默了一息,然後說:「鎖鏈鎖的是地脈,可地脈連著的是天下的氣運。」

  「鎮魂司當年鎖的不只是地脈,是大周的龍脈,誰動了這條鎖鏈,誰就是在動大周的根基。」

  郭璞看了他好一會兒,沒有再問,推門走進了涼州城的風裡。

  郭璞走後,周行沒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窗前,望著郭璞的背影消失在驛站院門外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杏壇遺賢們到京城之後,曾點曾對他說過一句話。

  那時候他沒在意,此刻那句話忽然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他轉身走回案前,翻開《聖言錄》的最後一頁。

  那一頁上記的是聖人論政的一段話,曾點在旁邊用硃筆批了一行小字。

  他當時問曾點這句話什麼意思,曾點只說「殿下日後自知」。

  此刻他重新讀那行字,忽然覺得手心微微發麻。

  那行字寫的是:「政者,正也,正者,一也,一者,天地之根也,根不可斷,斷則天下傾。」

  他提筆在冊子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鎮魂司鎖的是地脈,地脈連著的是龍脈,龍脈的根,在太祖當年封書的地方。」

  「封書的地方,不止一處,祁連山是其一,北境是其一,其餘數處,尚不知所在。」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窗外涼州城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驛站院子裡那棵老榆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他忽然想起曹公公。

  曹公公在德宗朝待過,李永也在德宗朝待過。

  李永借走鎮魂司舊檔之後,卷宗便斷了。

  可曹公公這些年在宮裡安安靜靜的,從不問朝政,像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影子。

  一個活了快上百年的老太監,從德宗朝活到永和朝,歷經三代帝王,卻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信。

  曹公公一定知道鎮魂司的事。

  只是那把鑰匙插在鎖孔里,轉不轉,什麼時候轉,得由他來定。

  他睜開眼,重新拿起筆,在「李永」兩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旁邊寫了兩個字。

  「曹公」。

  然後他把冊子合上,推到枕頭底下,起身朝門外走去。

  劉嬤嬤正端著一碗熱湯進來,見他往外走,忙問:「殿下要去哪兒?」

  周行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把碗擱回托盤上,說:「去城牆上站站,今晚的風向變了,我去看看祁連山那邊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