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收到周行的信時,正在司禮監值房裡批閱一摞各州府呈上來的歲末貢單。
貢單堆了半尺高,每一本都是摺子式的,封面用黃綾裱著,內頁記著各地土貢的品類和數目。
他手裡的硃筆在「湖州府絲綢三百匹」旁邊畫了個小圈,又翻到下一本,「徽州府文房四寶五十匣」,又畫了個圈。
圈畫得很小,一筆帶過,可凡是畫了圈的,都是數目對得上、色澤對得上的,不必再覆核。
沒畫圈的,他便在頁腳批一個「駁」字,退回去重新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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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周行的信看完,沒有立刻動作。
信紙很薄,是從驛站遞來的,摺痕處已經有些發毛了。
他把信紙折好,壓在案角的銅鎮紙下面。
銅鎮紙是一枚龜形,龜背上刻著「司禮監」三個字,壓上去之後,信紙的一角被龜嘴咬住了,只露出半截白紙在外面。
他繼續批貢單。
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批到第七本時,值房裡最後一個小太監也退了出去,門從外面帶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合攏聲。
趙高擱下硃筆,把銅鎮紙挪開,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起身,走到值房最裡面的柜子前。
柜子是鐵皮的,漆色烏沉,上面掛著一把銅鎖。
他從袖中摸出鑰匙開了鎖,拉開櫃門,裡面碼著一排薄薄的冊子,脊背上貼著年份標籤。
他抽出「永和元年」那一卷,關上門但沒有重新上鎖,拿著冊子走回案前坐下。
這是司禮監存檔的《通政司檔案借閱錄》,每年一卷,記的是何人、何時、借了何檔。
紙張是極薄的竹紙,年份久了,邊緣已經有些發脆,翻頁的時候要格外小心。
趙高從第一頁開始看,看得很慢。
借檔的人不多,大多是六部的郎中、主事,借的也多是糧冊、河工圖、刑名卷宗之類。
他把「永和元年」這一卷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在第三遍翻到末尾時,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永和元年三月初七,借檔人一欄寫著「司禮監隨堂太監李運」,借的是「永和元年各州府歲貢核銷卷」。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繼續往下翻。
這不是他要找的。
永和元年五月十二日,借檔人是「內官監掌案孫德勝」,借的是「前朝宮室營造冊」。
也不是。
他繼續往下翻。
翻到永和元年九月末那一頁時,借檔人一欄空著,沒有簽名,可借檔記錄里的檔號卻極刺眼。
「鎮魂司舊檔,永和三十二號」。
檔號後面沒有借檔人簽名,只有一個司禮監的印戳,硃砂紅泥,蓋得端端正正。
趙高盯著那枚印戳看了很久。
那是司禮監掌印的印戳。
永和元年的掌印是誰?
他把冊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記起來了,永和元年,司禮監掌印是王錚的前任,一個叫李永的老太監。
李永在永和三年告老還鄉,第二年便病故了。
他走的時候,王錚接了他的位置。
趙高把冊子重新翻開,在那行記錄上又看了一遍。
借檔日期是永和元年九月末,那正是鎮魂司被裁撤的前後。
李永在這個時候借走鎮魂司舊檔,借完沒有歸還。
他提筆在一張便箋上寫了幾個字。
「永和元年,李永借過鎮魂司舊檔,李永死後,檔未歸庫。」
寫完他擱下筆,又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
李永是德宗朝的舊人,在司禮監待了四十多年,歷經三朝。
他借鎮魂司舊檔做什麼?
他又想起一件事,李永告老還鄉後,接替他做司禮監掌印的是王錚。
王錚在位十二年,從未提起過鎮魂司。
可王錚這個人他了解,膽子小,做事謹慎,從不主動碰不該碰的東西。
如果李永在離任前借走了鎮魂司舊檔,王錚接手後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卻沒有追回,只有兩種可能,要麼王錚怕惹事,裝不知道。
要麼李永跟他說了什麼,讓他不要管。
趙高沒有再往下想。
他把便箋折好,塞進一隻銅管,喚來心腹小太監,讓他連夜送往涼州。
小太監接過銅管,揣進懷裡,轉身要走。
趙高又叫住他:「等等。」
小太監停步回頭。
趙高從案上拿起那摞貢單最上面一本,翻開看了看,然後合上遞過去:「把這本貢單也帶上,路上若有人問,就說給涼州驛站補送文書的,銅管縫在衣領里,別跟貢單放在一處。」
小太監應了一聲,把貢單夾在腋下,快步出了值房。
趙高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京城的冬夜很冷,宮牆上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像一層薄霜覆在屋脊上。
他望著遠處乾元殿的方向,忽然覺得這個朝廷里藏著的秘密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
李永是德宗朝的人。
德宗朝,曹公公也是德宗朝的人。
曹公公如今在宮裡是輩分最高的老太監,活了百年了,平日裡只在自己那間偏僻的小院裡侍弄花草,從不過問司禮監的事。
可趙高記得,曹公公剛進宮時,是在內官監當差。
內官監管的是宮室營造和器用採買,而鎮魂司舊檔里借走的「前朝宮室營造冊」,也是內官監的人借的。
李永借的是鎮魂司的檔,孫德勝借的是宮室營造冊。
兩個人都在永和元年借了不該借的東西。
他們之間有沒有關聯?
他收回目光,關好窗,重新坐回案後。
案上那摞貢單還沒批完。
他拿起硃筆繼續批,一筆一划,穩如平常。
批到第三本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硃筆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滴硃砂在筆尖上凝著,遲遲沒有落下去。
他在想曹公公。
曹公公這些年從不過問朝政,可曹公公知道的事,比宮裡任何一個人都多。
若鎮魂司的事追溯到德宗朝,曹公公便是一把鑰匙。
只是這把鑰匙,輕易動不得。
他把那滴硃砂落在紙上,畫了個圈,然後繼續往下批。
窗外,冬夜的風掠過宮牆,把檐角的鐵馬吹得叮叮噹噹地響了幾聲,又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