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涼州城時,天色已暗。
驛站門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車簾上繡著一枚極小的青布幌子。
那是和盛源票號的暗記。
周行進了偏廳,孫掌柜已經等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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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領口處磨得起了毛,手裡捧著一隻舊木匣。
那匣子不大,比尋常的書匣短了半寸,匣面上落了厚厚一層灰,灰層里還嵌著幾粒干透的泥土。
孫掌柜把匣子擱在案上,退後半步,才開口說話。
「殿下,這是今日從石門驛一個老獵戶手裡收來的。」
他的聲音不高,像怕被門外的風聽了去,「那老獵戶姓何,七十多了,耳朵背得厲害,可記性還好。」
「他說匣子是二十年前在村後石台基下挖出來的。」
「那年冬天他上山套狐狸,回來時路過那處石台基,看見基座塌了一角,土裡露出個匣子。」
「他本想劈了當柴燒,可匣子鎖得緊,斧頭砍上去只崩了一道白印。」
「他琢磨著裡頭可能有東西,便扔在柴房裡,一扔就是二十年。」
「今日聽說有人在村後挖出了碑,他覺得蹊蹺,便把匣子送了過來。」
周行沒有急著開匣。
他先問了一句:「村後挖出碑的事,是誰傳出去的?」
孫掌柜答:「是穆統領前日派人去石門驛打聽鎮魂塔的舊事,那隊人在村後石台基附近轉了一圈,被幾個小孩看見了,消息傳得快,老獵戶便找上門來了。」
周行點了點頭,讓穆統領撬開匣蓋。
匣蓋鎖得極緊,穆統領用短刀沿縫撬了一圈才撬開,蓋子彈起來時帶起一股陳年的土腥氣,嗆得劉嬤嬤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匣子裡沒有金銀。
只放著一捲髮黃的圖紙和一枚銅印。
圖紙卷得很緊,用一根細麻繩扎著,麻繩已經脆了,手一碰便斷成兩截。
周行把圖紙展開,是一幅極精細的山川地脈圖。
圖上的墨線細如髮絲,從祁連山北麓起,過涼州、經蘭州、折向東北入河套,最後匯入北境草原。
圖上用硃砂標註了十餘處節點,每一個節點旁邊都寫著地名和日期。
日期最早的是永和十五年,最晚的是永和二十年。
周行逐一對照圖上的節點。
其中三處他已知曉。
淨土寺的枯井、石門驛的鎮魂碑、祁連山南麓的地裂。
其餘的七八處,分布在蘭州、河套和北境邊緣。
他把銅印翻過來,印面刻著四個古篆。
那四個字筆畫繁複,乍一看像是幾道纏繞的藤蔓,可仔細辨認,依稀能辨出「鎮魂司印」四個字。
周行沒見過這個印文,可李淳風看過之後,臉色驟變。
李淳風正坐在案前調星圖,聽見周行讓他認印,便擱下渾天儀走過來。
他把銅印接過去,湊到燭火底下看了一眼,手指在印面上慢慢摩挲了一遍,忽然抬頭,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殿下,這四個字是鎮魂司印,太祖朝設過這個衙門,專司天下地脈鎮封之事,後來被撤了,卷宗封存,從不示人。」
他把銅印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光素無紋,只在邊緣處刻了一道極細的橫線,像是某種編號,「這個銅印是鎮魂司的官印,編號刻在邊上,這一枚是第七道。」
「說明鎮魂司至少有過七枚印,分掌七路地脈,祁連山這一路,是第七路。」
周行把銅印接回來,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他問李淳風:「鎮魂司被撤是哪一年?」
李淳風想了想:「太祖晚年,具體哪一年,檔案上沒有明寫。」
「只知道撤司的時候,卷宗全部封存,人員遣散,地脈鎮封的事改由欽天監兼管。」
「可欽天監只觀星測地,不涉鎮封,從那以後,天下地脈的事,便沒有人專門管了。」
周行把銅印擱在案上,重新把圖紙鋪開。
李淳風用渾天儀重新推了一遍圖上的節點。
他推得很慢,手指在渾天儀的銅環上來回撥動,每確定一個節點的方位,便用硃筆在圖紙上畫一個小圈。
推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
偏廳里只有炭盆里偶爾爆出的輕響和窗外越來越密的雪聲。
李淳風終於開口,指著圖紙最北端的一個節點說:「殿下,這個節點在雁門關外三百里處,正是阿古拉休屠部現在盤踞的區域。」
「圖上的日期是永和十八年,那時候阿古拉還只是個小部落的首領,連乞顏部的邊都摸不著。」
「可這個節點被人標註了,說明有人在永和十八年便在草原上布了局。」
他把手指從北端滑到南端,停在淨土寺的位置上:「北境的陰屍、祁連山的心燈、蘭州到河套的十餘處鎮封,這些節點連在一起,便是一條從草原到中原的『燈路』,有人從二十年前便開始鋪這條路了。」
周行盯著那條從北境一路延伸到中原的路線,忽然想起趙高那封信上的話。
「涼州心燈,與北境陰屍,同源而異流。」
他提筆在冊子上畫了一張完整的地脈圖,把已知的節點全部標上去,然後用一條紅線串起來。
紅線從北境草原出發,經河套、蘭州、祁連山、涼州,最後折向石門驛和淨土寺。
他在紅線的南端畫了一個箭頭,箭頭上寫了三個字。
「通天路」。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把那枚銅印翻過來,看著背面那道極細的橫線。
第七道。
祁連山這一路是第七路。
那麼第一路在哪裡?
第二路呢?
第三路到第六路呢?
他問李淳風:「鎮魂司的七路地脈,分別對應哪七條?」
李淳風搖了搖頭:「檔案上沒有記,老夫只知道欽天監接管之後,把天下地脈分成了九條主脈,與鎮魂司的七路對不上。」
「鎮魂司的七路,可能比九條主脈更細,也可能劃分的法子不同,要查清楚,得看鎮魂司的舊檔。」
周行把銅印收進袖中,對孫掌柜說:「匣子的事,不要外傳,老獵戶那邊,給一筆銀子,讓他搬到城裡來住。」
「他住的那個村子,離石門驛太近,若有人去打聽鎮魂塔的事,第一個便會找到他。」
孫掌柜應下走了。
周行獨自坐在偏廳里,把那枚銅印從袖中摸出來,又看了一遍。
鎮魂司。
這個名字他從前在通政司的舊檔里掃到過一眼,當時沒在意。
如今看來,當年太祖焚書斷道時,鎮魂司並沒有被真正裁撤。
他們只是從明處轉入暗處,繼續替皇室鎮著天下的地脈。
可永和二十年之後,鎮魂司的卷宗便斷了。
是沒人再繼續鎮封了,還是有人在暗中接替了鎮魂司的活計,卻不再向皇室稟報?
他推開窗。
涼州城的夜雪還在下,遠處的祁連山被雪霧遮了大半,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離京前他在通政司檔案庫里翻永和初年的舊檔時,曾在一份封皮上看到過「鎮魂司」三個字。
那份舊檔被人借走過,借檔人的名字他沒有在意。
現在想來,那個名字或許是個關鍵。
他轉身回到案前,鋪開一張白紙,提筆寫了幾個字,封好交給穆統領,讓他秘密發往京城。
信是給趙高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查永和初年,誰借過鎮魂司舊檔。」
穆統領接過信,快步出了偏廳。
周行重新坐回案前,把那本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在「通天路」三個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燈路是明線,通天路是暗線,明線斷了,暗線還在,暗線不斷,長生教的根便斷不了。」
寫完之後他把冊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劉嬤嬤進來添茶,見他坐在燈下出神,便輕聲問了一句:「殿下,那匣子裡的東西,很要緊?」
周行點了點頭,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他放下茶盞,說:「劉嬤嬤,你說一個人花了二十年,從北境草原一路鋪到祁連山,鋪了十幾個節點,最後在龍眼上點了一盞燈,他圖什麼?」
劉嬤嬤想了想,答:「老奴不懂地脈的事,可老奴想,一個人花二十年做一件事,要麼是為了自己,要麼是為了別人。」
「為了自己的,多半圖的是權、是錢、是長生,為了別人的,多半是接了誰的囑託,替誰守著什麼東西。」
周行沒有接話。
他把茶盞擱下,重新翻開冊子,在那一頁的頁腳又添了一行字:「二十年鋪一路,不是為權,不是為錢,不是為自己,是為了一句囑託,囑託他的人,是誰?」
寫完後他把筆擱下,靠著椅背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