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布衣在涼州城的老君廟裡泡了三天。
頭一日,他什麼也沒問,只是跟廟裡的老道士下棋。
老道士姓常,八十多歲了,眼睛半瞎,看棋的時候要把臉湊到棋盤上方三寸處才看得清。
可耳朵靈得出奇,棋子落在木盤上的聲響,他聽一耳朵便知道落在哪個星位。
下棋時賴布衣不按常理出牌,開局便棄了角上的實地,把子往中腹天元附近投。
常老道士捏著棋子想了半天,嘴裡嘟囔了一句「你這路子野」,可最終還是接住了,兩人殺了個平手。
第二日,賴布衣又去,這回帶了一壺酒。
酒是涼州本地的青稞燒,烈得很,倒進碗裡能聞到一股糧食烤焦的糊香。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常老道士喝了酒,話便多了。
他盤腿坐在蒲團上,棋盤擱在膝前,棋子收了,換了碟花生米擱在棋盤上。
他從大乾朝的邊關戰事講起,說那時候涼州城還叫涼州衛,城牆是夯土的,北邊的胡人年年秋天來打草谷。
講著講著便講到了淨土寺,說淨土寺當年香火極盛,寺里的和尚會看病,也會看風水,涼州城裡的百姓生了病、死了人、遷了墳,都要去淨土寺請和尚來看。
那時候淨土寺的鐘每天敲三次,晨鐘、午鍾、暮鍾,鐘聲能傳到涼州城東門外。
後來淨土寺的和尚一夜之間全沒了,鍾也沒人敲了。
再後來大殿塌了,鍾架還在,鍾還掛在上面,可沒有人敢去敲。
賴布衣聽著,只偶爾插一兩句。
他問的都是極平常的細節。
淨土寺最後一次有人去是什麼時候,去的都是什麼人,那些人後來去了哪裡。
常老道士說著說著,忽然停住了。
他摸著棋盤上的棋子,指尖在棋盤的交叉點上慢慢划過,像在描一幅看不見的圖。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施主問淨土寺,貧道勸你莫問了。」
賴布衣沒有說話,只是把碗裡的酒給他續滿。
常老道士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液順著花白的鬍鬚淌下來一滴。
他用手背擦了擦,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二十年前有一隊人進過那條溝,貧道不知道他們從哪兒來的,只知道他們來的時候騎著馬,走的時候馬沒了。」
「出來時少了一半人,剩下的幾個,後來都瘋了。」
賴布衣問:「瘋了的人,說了什麼?」
常老道士搖了搖頭:「說鬼,說井,說燈。」
他把酒碗擱在棋盤上,棋子被碗底壓得硌了一聲響,「瘋得最厲害的那個,不到半年便死了,死前一直在喊一句話,『燈不能滅』。」
賴布衣從老君廟出來時,天正下雪。
雪粒不大,可下得極密,打在臉上像細碎的砂。
他回到客棧,把老道士的話寫在紙上,又畫了一張圖。
圖上畫的是從涼州城到祁連山北麓的幾條山路,每一條路上都標註了幾個點。
有廢棄的驛站,有半塌的山神廟,有獵戶進山常歇腳的石洞。
他把圖交給周行時,在一條從祁連山北麓繞行至涼州城東的小路上畫了一個圈。
他說那老道士雖沒明說,但話里透了一個意思。
二十年前進溝的那隊人,不是從涼州城出發的,是從東邊來的。
東邊來的人,走的是東邊的小路。
那條小路如今雖被荒草掩了,可若有人熟門熟路,還是能摸進去。
周行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涼州城東,正是和盛源分號所在的方向。
他讓穆統領取了一枚銅錢,去城東永昌皮貨行找孫掌柜。
孫掌柜見了銅錢,將穆統領引到後堂,聽明來意後,從櫃底翻出一本舊帳。
帳本用油布包著,封皮上積了一層灰,顯然很久沒有人翻過了。
穆統領把帳本帶回驛站,周行一頁一頁翻過去。
帳上記的是近十年來永昌皮貨行向祁連山一帶獵戶收購皮毛的流水。
每一筆都記得極細。
某年某月某日,從某某村某某獵戶手中收得狐皮幾張、狼皮幾張、鹿皮幾張,價銀幾何。
周行翻到永和十五年的帳目時,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年的冬天,永昌皮貨行曾一次性收購了三百多張狐皮。
全部是上等白狐皮,收購地點在涼州城東三十里外一個叫「石門驛」的小村子。
周行把那條記錄指給李淳風看。
李淳風正坐在案前調星圖,聞言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
他把星圖攤開,手指在祁連山對應的位置上推演了片刻,忽然抬起頭來:「殿下,永和十五年,正是鎮武司在祁連山修建鎮魂塔的那一年。」
周行抬起頭來看著他。
李淳風繼續說:「鎮魂塔後來廢棄了,可那一年的冬天,鎮魂塔的塔基剛打好,老夫記得檔案上記過一筆,鎮魂塔的塔基用了一百方青石,全部是從涼州城東的石門驛采的。」
「石門驛那地方有一座舊石場,出青石,石質極硬,涼州一帶的碑刻多從那裡採石。」
「可那一年冬天,石場忽然關停了,說是石脈挖盡了,鎮魂塔的塔基打好之後,石場再也沒有開過。」
周行把帳本合上,在冊子上寫了一行字:「石門驛,白狐皮,永和十五年,鎮魂塔塔基。」
寫完後,他把筆擱下,對穆統領說:「明日去石門驛看看。」
穆統領應聲去了。
當晚,郭璞從祁連山南麓傳回了第二封飛鴿書。
信上說,他在南麓發現了一處地氣涌動的源頭。
那源頭在一處被山石掩埋的舊祭壇底下。
從涌動的烈度判斷,地脈南端的封鎮比北端更早出現了裂痕。
他讓石敢當用望氣術探了探,發現裂痕處有陰氣外溢的痕跡,可外溢的量很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若北端的心燈滅了,南端的裂痕便會擴大,屆時整條地脈都會失控。
信末,郭璞加了一句。
「心燈不是唯一的鎮物,南端還有一處,但被山石掩埋,屬下正在清理,那座舊祭壇的石料,與北端淨土寺的井磚是同一批。」
周行把這封信和賴布衣的圖、李淳風的推演並排放在案上,又把永昌皮貨行的舊帳翻到那一頁。
四條線索。
地脈、心燈、鎮魂塔、石門驛。
在他腦海中慢慢拼成一個輪廓。
他提筆在冊子最後一頁畫了一張草圖。
圖上從祁連山北麓畫了一條線,穿過涼州城,延伸到城東石門驛,再從石門驛折回山里,形成一個閉合的環。
他在環的中間寫了兩個字。
「燈路」。
這條燈路,便是當年點燈人走過的路。
二十年前那隊人從東邊來,走的便是這條路。
他們進了溝,進了寺,下了井。
可他們出來的時候少了一半人,活著的都瘋了。
他們見到了什麼?
是那具乾屍?
是那盞心燈?
還是井底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他擱下筆,推開窗。
涼州城的雪下得比前幾日更大了。
雪片從夜空中落下來,密密匝匝的,把驛站院子裡的那棵老榆樹蓋成了一團白色的影子。
風從祁連山方向灌下來,帶著一股干冽的寒氣,把他案上的幾張紙吹得掀了掀。
他伸手壓住紙角,忽然想起常老道士那句話。
「燈不能滅」,那個瘋了的人在死前喊的,他沒有喊「燈要滅」,也沒有喊「燈滅了」,他喊的是「燈不能滅」。」
「這說明他死前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見過燈滅的樣子,他見過燈滅之後發生了什麼,所以他瘋了。
周行關上窗,坐回案前,在那張草圖的頁腳添了一行極小的字:「燈滅之後,有東西從井裡出來了,那隊人見到了那東西,那東西,還在井裡。」
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