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坐在驛站偏廳里,將那本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在「心燈」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寫完之後,他沒有合上冊子,而是將手擱在案上,閉目內視。
丹田之中,那團氣旋比兩年前又壯大了數倍。
從三品到四品,他用了將近兩年,從四品到五品,他只用了大半年。
如今他已是五品武者,距離六品只差一線。
藏鋒訣將他的氣息穩穩壓在三品上下,旁人看他,依舊是那個瘦瘦小小、安安靜靜的文弱皇子。
可他若放開壓制,周身氣血之力足可與朝中大多數武將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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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道之外,他的文道修為更高一層。
杏壇遺賢們到京城後,曾點將那部由三十人合撰的《聖言錄》親手交給了他。
《聖言錄》不是功法秘籍,只是一部語錄。
記錄了當年杏壇之上,聖人如何論仁、論禮、論政、論心。
可正是這部語錄,讓周行在文道上的路豁然開朗。
他從前修的是明道五通法門,以經學、理學、實學、鄉塾之學互為表里。
可杏壇遺賢們帶來的,是比明道五通法門更根本的東西。
聖人的原話。
那些話沒有經過後世註疏的層層轉述,沒有被歷代大儒的解讀覆蓋,它們只是一個人坐在弟子中間,對著最普通的學生說的話。
這些話讀起來平平無奇,可周行每讀一遍,都覺得胸中浩然正氣在細微處發生變化。
他如今已踏入六品文修之境,比武道更早一步。
六品文修,在朝中已不算低。
翰林院的侍讀學士不過五品,六部主事多在六品上下。
可他的六品,與旁人不同。
他的浩然正氣里,摻著杏壇遺賢們傳授的「心法」。
他每日清晨在驛站後院獨坐半個時辰,將胸中正氣從丹田導出。
沿經脈上行至心口,在膻中穴處凝而不散,然後緩緩下沉,回歸丹田。
這一升一降之間,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正氣在膻中停留時,會微微震顫,像是在回應什麼。
他把這種感覺記在冊子上,拿給曾點看。
曾點看完,只說了六個字。
「心已立,路自開。」
從那以後,他便知道,自己已經摸到了九品之上的門檻。
只是那門檻太高,他眼下還邁不過去。
他睜開眼,把冊子合上。
案上攤著郭璞從祁連山南麓傳回來的飛鴿書信,說南麓地脈無異,但北麓發現有人活動的痕跡,疑似有人近日從山外進入淨土寺所在的山溝。
周行提筆寫了一封回信,讓穆統領派人送去。
信上只有幾個字。
「繼續盯著,勿打草驚蛇。」
他把信交給穆統領後,獨自出了驛站,站在涼州城的城牆上。
西北的晚風很硬,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望著遠處祁連山的輪廓,在暮色中像一道沉默的巨牆。
城牆上還有幾個守夜的兵卒,見他來了,遠遠行了個禮便退到另一側去了。
他站在城垛旁邊,雙手攏在袖中,站了很久。
「殿下。」身後有人叫他。
是劉嬤嬤,她不知什麼時候上了城牆,手裡捧著一件厚氅,走過來給他披在肩上,「西北的風不比京城,殿下站久了要著涼。」
周行沒有回頭,只是把厚氅攏了攏。
那件氅是劉嬤嬤從京城帶來的,里襯縫著厚厚的駝絨,披上之後風便灌不進來了。
他望著祁連山的方向,忽然開口:「劉嬤嬤,你說,那盞心燈的燈油,到底是什麼?」
劉嬤嬤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
她一個深宮裡的老嬤嬤,本不該懂這些神神鬼鬼的事,可這些年跟著周行走南闖北。
聽郭璞說地脈,聽李淳風說星象,聽賴布衣說風水,耳濡目染下來,也多少知道些門道。
她想了一會兒,說:「殿下,老奴不懂心燈,可老奴見過長明燈,佛前的長明燈,燈油是信眾供的,有錢的供香油,沒錢的供菜油。」
「可不管供什麼油,燈芯都是燒一根少一根,那口井裡的燈,若真是燈芯快燒盡了,那便說明,沒有人給它添油了。」
周行沒有接話。
他在心裡把劉嬤嬤的話過了一遍。
沒有人給它添油了。
可那盞燈還在燒。
燈芯將滅未滅,可它還在燒,這說明什麼?
說明要麼添油的人來不了,要麼添油的人已經不打算來了。
他想起賴布衣的話。
那具乾屍的布袍是有人在他死後才換上的。
換袍子的人,來過。
他來過一次,替乾屍換了袍子,點了心燈。
然後呢?然後他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燈燒了三百年,把燈油燒乾了,燈芯快盡了。
這個人為什麼不來添油?
他死了?
還是他忘了?
還是他不敢來?
他站在城牆上,把這些念頭一個一個地拆開,又一個一個地放回去。
風從祁連山方向灌下來,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厚氅的下擺也在風裡翻卷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淨土寺的鐘。
他問劉嬤嬤:「那日我在淨土寺里,看見大殿的鐘架上掛著一口鐘,鐘身鏽得很厲害,可鍾舌還在,你去查一查,淨土寺的鐘,是什麼時候鑄的。」
劉嬤嬤應下。
她正要轉身下城牆,周行又叫住她:「還有,你讓穆統領把涼州城裡年紀最大的幾個老人請來,問問他們知不知道淨土寺的事。」
「不要問官面上的人,問市井裡的,開茶館的、賣藥的、修鞋的,只要是七十歲以上的,都請來,一個一個地問,問他們小時候聽沒聽過淨土寺的鐘聲。」
劉嬤嬤又應了一聲。
她站在周行身後,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一句:「殿下,老奴多嘴,那口鐘,和心燈的燈油,有什麼關係?」
周行望著遠處的祁連山,聲音不高:「鍾是寺里的信物,寺塌了,鍾還在。」
「那口鐘多少年沒響過了?如果一直沒人敲,鍾舌早該鏽死了。」
「可那日我在殿裡看見,鍾舌和鐘壁之間沒有鏽死的痕跡,有人動過那口鐘。」
「可能只是偶然碰到,也可能是有人在用鐘聲做什麼記號,淨土寺方圓幾十里沒有人家,鐘聲傳不出去多遠。」
「可如果有人在特定的時間敲鐘,山外的人就能聽見。」
他停了一拍,「那個添油的人,或許就是靠鐘聲記時的。」
劉嬤嬤沒有再問。
她下了城牆,去安排周行交代的事。
周行獨自站在城牆上,又看了一會兒祁連山。
暮色徹底沉下去了,遠山的輪廓融進了夜色里,只剩山脊線上方那幾顆星子還亮著。
他轉身走下城牆時,靴底踩在石階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城牆上迴蕩了一下,又很快被風吹散了。
他回到驛站偏廳,重新翻開那本冊子,在「心燈」那一頁的頁腳添了一行字:「鐘聲為號,添油者以鐘聲記時,鍾在,人便還在,人在,燈油便有去處。」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窗外祁連山的風還在刮,涼州城的這個夜晚比前幾日安靜了許多,可他知道,安靜底下有東西在動。
那東西不在山外,在山裡。
不在明處,在暗處。
而他離那東西,已經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