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璞三人從驛站出來後,沒有立刻各奔東西,而是先去了涼州城外三十里那座小鎮上落腳的客棧。
這間客棧叫「同福客棧」,是金錢幫在涼州地界上的一個聯絡點。
掌柜姓孫,表面上是本地人,實際上是上官金虹從通州調過來的老兄弟,在涼州已經蹲了兩年。
對祁連山一帶的商路、驛站、哨卡摸得比本地人還清楚。
三人進了客棧後院,孫掌柜早把一間僻靜的上房騰了出來,炭火燒得正旺,壺裡的茶是剛沏的。
三人圍坐在桌前,郭璞把棗木杖靠在牆角,李淳風把渾天儀擱在案上,賴布衣把羅盤擺在渾天儀旁邊。
三樣物件湊在一起,屋裡的燭火忽然亮了一瞬,連炭盆里的火苗都躥高了半寸,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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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璞先開口。
他把棗木杖從牆角拿過來擱在膝上,手指在杖身上輕輕叩了幾下:「殿下沒明說,但老夫看得出來,淨土寺那盞心燈,不是尋常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從李淳風臉上移到賴布衣臉上,「燈里的氣息和北境陰屍同源,可又比陰屍更純、更沉。」
「老夫在泰山修道這些年,見過山中的古陣,也見過地底封著的陰煞。」
「可心燈這種東西,既能鎮地脈,又能攝人魂,還能和陰屍遙相呼應,這不是淨土寺一家的本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手抄的冊子翻開。
冊子上的紙已經泛黃了,邊角處被翻得起了毛,是他這些年遊歷各地記下的地脈圖。
他指著其中一條從祁連山往北延伸的紅線:「這條地脈,老夫在泰山時就覺得不對,泰山的龍脈是從崑崙發源,經祁連、過秦嶺、入中原。」
「可祁連山北麓這一段,地氣比別處薄了三成,老夫以前不明白為什麼,今日看了淨土寺的枯井,才想通了。」
他把手指點在紅線中段的一個位置上:「有人在祁連山北麓的龍眼上鎮了一盞心燈,把這段地脈的氣硬生生壓住了,壓了三百年。」
李淳風一直在擺弄渾天儀。
他如今的修為已經到了八品,在欽天監里僅次於監正。
渾天儀是銅製的,幾道銅環交錯著嵌套在一起,他手指撥動的時候發出極細的金屬摩擦聲。
這些年他在京城觀星測地,把大周疆域內的地脈走向和星象運行對了一遍又一遍,漸漸摸出了一套自己的推演法。
此刻他的手指在渾天儀上撥了幾圈,忽然停住,抬頭道:「郭兄說得對。」
他把渾天儀上的某一圈銅環轉到某個角度,又用指尖在銅環上彈了一下,那一聲脆響在屋裡盪開,炭火跟著跳了一跳。
「老夫用星象推了淨土寺的方位,那口井正對紫微星偏北三度,這個角度,不是隨便選的。」
「當年淨土寺的僧人里,有人通曉星象,他們選址建寺,不是隨便找個山溝,是算準了龍眼的位置。」
他收回手指,在袖中摸了一會兒,掏出一張折好的星圖鋪在案上。
星圖上的墨跡密密麻麻,硃砂標註的星辰位置和墨線勾勒的星軌交錯在一起,像一張織了一半的網。
他指著星圖上祁連山對應的方位:「老夫還推了一件事,北境長生教在阿古拉營中煉陰屍,陰屍的陰氣通過地脈往南滲,滲到祁連山龍眼時,被心燈擋住了。」
「若燈滅,陰氣便會從祁連山溢出,涼州、甘州、肅州三地都會遭殃。」
他把星圖折好收回袖中,語氣沉了半分:「所以心燈不能滅,可若燈太亮,點燈的人便會暴露,這盞燈,分寸極難拿捏。」
賴布衣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靠牆的位置,把羅盤放在膝上,手指沿著盤面的二十四山向慢慢摩挲。
他如今已是七品巔峰,只差一步便能踏入八品。
這些年他在民間跑了不知多少州縣,替人看墳、相宅、尋水、辨氣,把前世的風水術和這一世的天地靈氣融在了一起。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跑了太多路的人特有的沙啞:「兩位先生說的都對,可老夫覺得,還有一層。」
他抬起頭來,目光在郭璞和李淳風之間來迴轉了一圈:「那具乾屍穿的不是淨土寺的僧袍,是後來被人換上的。」
「換袍子的人,不想讓人認出來這具乾屍是誰,可老夫方才在驛站里看了一眼那口井的方位,又對了對羅盤,發現了一件事。」
他把羅盤轉了個方向,指針顫了顫,停在西北方。
他從褡褳里摸出那張從老君廟老道士那裡得來的草圖,攤在案上。
草圖是用黃紙畫的,墨線勾勒出淨土寺當年的格局,大殿、經堂、僧舍、山門,以及一口井。
井旁邊用紅筆標註了兩個字。
「燈眼」。
賴布衣指著草圖上的井:「那口井不在淨土寺原來的位置上,淨土寺的大殿在溝底正中,可那口井偏了三尺。」
「三尺不多,可風水上,三尺能差出一個甲子,老夫懷疑,那口井是後來挖的,不是淨土寺原來就有的。」
「有人在大殿塌了之後,在大殿正中重新挖了一口井,把乾屍放進去,點了心燈。」
「這個人,要麼是淨土寺的傳人,要麼是得了淨土寺真傳的人,他在替淨土寺守著什麼東西,守了三百年。」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炭盆里的火噼啪響了兩聲,火星濺在盆沿上又落回灰里。
郭璞把棗木杖的杖頭在青磚地面上點了點,發出一聲悶響。
他忽然說:「老夫這些年在泰山,收了幾個弟子,有個弟子叫石敢當,七品修為,擅長望氣。」
「老夫讓他先去祁連山南麓走一趟,看看那條地脈的南端有沒有異常,若南端也有動靜,便說明整條地脈都被人動過手腳。」
李淳風點頭:「老夫讓欽天監的兩個靈台郎過來,一個測天象,一個測地氣,兩邊一對照,能把心燈滅的準確時辰推出來。」
賴布衣把草圖折好,塞回褡褳里:「老夫明日去一趟涼州城裡的老君廟,涼州是老城,老君廟的香火從大乾朝傳到今天,廟裡的老道士可能知道一些淨土寺的舊事。」
「那老道士我前日見過一面,他聽說我打聽了淨土寺,眼神不對,他肯定知道什麼,只是不肯說。」
三人各自分工。
郭璞扛著棗木杖去了祁連山南麓。
李淳風回欽天監設在涼州的觀測點去調星圖。
賴布衣則在天亮後進了涼州城,在老君廟裡跟老道士坐了一下午。
賴布衣回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進了驛站偏廳,袖中多了一張畫在黃紙上的草圖。
他把草圖攤在案上,對周行說:「殿下,淨土寺的井,原本不在大殿正中,淨土寺的僧人把大殿建在井上,是為了鎮住井裡的東西。」
「可後來有人在井裡點了一盞心燈,把井裡的東西換成了心燈。」
「所以這盞燈,既是鎮物,也是引子,點燈的人,守的不只是地脈,還有淨土寺當年埋在井底的一件東西,那件東西,才是心燈真正的燈油。」
周行把草圖拿起來看了很久。
圖上畫的淨土寺格局比他記憶中的略小,經堂和僧舍的位置都有出入,顯然是老道士憑記憶畫的,未必準確。
可那口井的位置,老道士畫得很篤定,在偏殿右後側,不在大殿正中。
他擱下草圖,把郭璞從祁連山南麓傳回來的第一封飛鴿書信攤在旁邊。
信上只有八個字。
「南麓無異,北麓有客。」
他擱下信,在冊子上寫了一行字:「燈在井中,井在寺下,寺在地脈上,地脈連著北境,北境連著長生教,要斷長生教的根,先要弄清這盞燈是誰點的。」
寫完後,他把冊子合上,推到枕頭底下。
窗外祁連山的風還在刮,可涼州城的這個夜晚,比前幾日安靜了許多。
他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對門外喊了一聲:「劉嬤嬤。」
劉嬤嬤推門進來。
「明日讓穆統領派人去一趟老君廟,把那老道士請到驛站來。」
「不要用公事的名義,就說九殿下聽聞老君廟的香火從大乾朝傳下來的,想討教幾樁舊事。」周行說。
劉嬤嬤應下。
她轉身要走時,周行又叫住她:「等等,老君廟的香火從大乾朝傳到今天,廟裡的老道士見過的事比我們想的多。」
「你去的時候,帶一盒好茶,別用官茶,用我從京城帶來的那罐君山銀針。」
劉嬤嬤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殿下從京城帶來的君山銀針一共只有兩罐,一罐送給了鎮國侯府的老太君,剩下這一罐,他一直收在箱底,連自己都捨不得喝。
她點了點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