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涼州城後,周行沒有急著再去淨土寺。
他把那本冊子從頭到尾理了一遍,把郭璞、李淳風、賴布衣三人的名字寫在紙上。
然後讓穆統領以「九皇子府公幹」的名義去欽天監傳信。
三人如今都是欽天監五官靈台郎,正六品,編制在京城。
可周行離京之前便讓趙高替他們請了差事,以「巡視西北地脈」的名義提前調到了涼州附近。
此刻他們就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個鎮上,接到信後半日便趕到了涼州城。
三人進驛站時天色已暗。
暮色從祁連山方向壓過來,把涼州城的城牆染成一片暗青色,城樓上掛著的風燈在夜風裡晃悠悠的,光暈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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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璞扛著那根棗木杖走在最前,杖頭被磨得油亮,像一顆被盤了多年的舊珠子。
李淳風袖中揣著渾天儀,那銅器在他袖子裡硌出一個方方正正的輪廓,隨他走路的動作微微起伏。
賴布衣背著舊褡褳,羅盤在褡褳里硌出方方正正一個印子,他走路時一隻手按著褡褳,怕羅盤磕著。
三人在偏廳里坐下,周行讓劉嬤嬤上了熱茶。
茶是普通的磚茶,煮得濃釅,倒進碗裡冒著熱氣,把驛站的寒氣往外逼退了幾分。
周行把淨土寺的所見所聞從頭講了一遍。
他講得很細,從寺門推開時那股乾燥的冷風,到大殿裡的酥油燈,到那口枯井,到井底那具盤膝而坐的乾屍,到乾屍眉心上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白光。
講到白光時,郭璞的棗木杖在青磚上輕輕頓了一下。
那一聲很輕,可偏廳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他問:「殿下,那白光跳得快不快?」
周行答:「很慢,像燈芯將滅未滅的樣子。」
郭璞沉默了一息。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擱在膝上,轉頭看向李淳風。
李淳風已經把星圖從袖中取出來鋪在了案上。
那星圖是絹本的,比尋常的星圖密得多,星辰的位置用硃砂和墨線交錯標註,邊緣處還畫著幾條蜿蜒的曲線,像河流又像山脈。
他的手指在星圖上飛快地推演著,從一個點到另一個點,從一條曲線到另一條曲線,嘴裡低聲念著幾個周行聽不太清的詞。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來,語氣篤定:「殿下,淨土寺的選址在祁連山北麓一條地脈的龍眼上。」
「這條地脈從崑崙山發源,經祁連山、過黃河、連太行,最後匯入北境草原。」
「若老夫推得不錯,這條地脈與北境陰氣異動,走的是同一條主脈。」
他把手指點在星圖上祁連山的位置,又沿著那條曲線往東北方向滑去,一直滑到北境草原的邊緣:「淨土寺的心燈,是有人故意放在龍眼上的。」
「心燈為陽,陰氣為陰,這一燈一陰,一南一北,正是一對。」
「燈在南,鎮著地脈的陽氣,陰氣在北,被地脈壓著出不來,可若南邊的燈滅了,北邊的陰氣便沒了制衡,遲早要溢出來。」
周行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李淳風的話在腦子裡轉了一遍,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
然後他問:「那具乾屍,是當年淨土寺的主持,還是別的人?」
賴布衣一直沒開口。
他進偏廳之後只喝了一口茶,便把茶碗擱在案角,從褡褳里摸出羅盤擱在膝上。
羅盤上的磁針微微偏轉,指向西北方,在燭火下泛著一層暗銀色的光。
他盯著磁針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殿下,那具乾屍不是當年的主持。」
周行偏頭看他。
賴布衣的手指在羅盤邊緣輕輕敲了一下,磁針顫了顫,又穩住:「老夫方才聽殿下描述,那乾屍的衣袍樣式雖像僧袍,可領口和袖口的紋路不對。」
「淨土寺的僧袍,領口繡的是蓮花,袖口繡的是雲紋,這是淨土寺開山祖師定下的規矩,幾百年來沒變過。」
「可殿下說那乾屍的衣袍上什麼紋路都沒有,只是一件灰白布袍,連個衣帶扣都是最普通的銅扣。」
他抬起眼來,看著周行:「這不是淨土寺的僧袍,這是後來有人給他換上的。」
周行心頭一動,問:「你的意思是,有人把他從別處搬到了這口井裡?」
賴布衣點頭。
他的手指在羅盤上又輕輕敲了一下:「搬來的人,懂心燈引,他搬這具乾屍,不是為了復生,是為了穩住這條地脈。」
「乾屍是鎮物,心燈是引子,有人用這具乾屍做了一盞『活燈』,替祁連山地脈鎮著陰氣。」
他把羅盤端起來,讓磁針正對著燭火的方向,針尖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可燈芯快燒盡了,殿下看到的白光,是燈將滅未滅的徵兆,燈一滅,祁連山的陰氣便會像北境一樣往外溢。」
偏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炭盆里的炭爆了一聲,火星濺在盆沿上又滅了。
窗外有風從祁連山方向灌下來,把驛站檐角的鐵馬吹得叮叮噹噹地響。
周行把那本冊子翻到趙高寫給他的那一頁,指著上面那行字給三人看。
郭璞掃了一眼,沉默片刻,把棗木杖從膝上放下來,杖頭點在青磚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殿下,」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老夫有一個想法。」
周行看著他。
郭璞把棗木杖的杖頭在地上慢慢畫了個圈:「這盞燈,不能讓它滅,也不能讓它亮。」
李淳風抬起頭來,看了郭璞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
郭璞繼續說:「滅了,陰氣溢出來,北境的事會在祁連山重演。」
「亮了,點燈的人便會知道有人在看著這盞燈,他若知道有人在看,便會換一個地方、換一種法子。」
「最好的法子,是讓它維持原狀,暗中派人盯著,盯到那個點燈的人忍不住回來添油,我們便能順藤摸瓜。」
李淳風把星圖折起來,補充道:「郭兄說得對,老夫可以推算出燈油將盡的大致時辰。」
「按今日所見白光的微弱程度,那盞燈最多還能撐兩個月,兩個月內,點燈的人若不來添油,燈就會滅,他若來,便是我們收網的時候。」
賴布衣把羅盤收回褡褳里,忽然問了一句:「可若點燈的人不來呢?燈真的滅了,殿下打算怎麼辦?」
周行沒有立刻回答。他把三人的話逐一記在冊子上,墨跡在紙面上慢慢洇開。
記完之後他合上冊子,對三人道:「郭先生留在涼州城外,每日以觀地脈為名,遠遠盯著淨土寺方向的動靜。」
「李先生推算燈滅的準確時辰,每五日給我一份推演,賴先生去一趟祁連山南麓,看看那條地脈的走向,有沒有別的異常。」
三人各自應下。
郭璞扛起棗木杖起身時,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周行一眼。
驛站的燭火把他半張臉照得亮,另半張沉在陰影里。
他問:「殿下,老夫多問一句,若點燈的人不來,燈真的滅了,殿下打算怎麼辦?」
周行沉默了一息。
偏廳里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的輕響和窗外越來越緊的風聲。
然後他說:「若燈滅了,我便讓人在井口再點一盞。」
郭璞的眉頭動了一下。
「點火的人,」周行抬起頭來,看著郭璞,「我來做。」
郭璞看了他好一會兒。
那雙老眼裡有一層很厚的東西,像一口井的井水,表面平靜,底下深不見底。
他沒有再問,只是微微頷首,推門走進了涼州城的夜色里。
棗木杖點在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遠去了,像某個還在數著節拍的腳步。
李淳風把星圖收回袖中,也跟著出去了。
賴布衣最後一個走。
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對周行說了一句:「殿下,那具乾屍的布袍,是有人在他死後才換上的。」
「換袍子的人,見過淨土寺的僧袍,可他自己不是淨土寺的人。」
「他知道僧袍該是什麼樣,可他不在乎是不是真的,他在乎的只是把那具乾屍放在龍眼上,讓他鎮著地脈,這個人,比淨土寺的和尚們懂行得多。」
周行點了點頭。
賴布衣也走了。
偏廳里只剩下周行一個人,和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他坐了一會兒,把冊子重新翻開,在「淨土寺」那一頁的末尾添了一行字:「乾屍為鎮物,心燈為引子,點燈之人,懂心燈引,知地脈走向,非常人。」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看著那行字在燭火下慢慢變干。
劉嬤嬤進來添茶,見他一個人坐在燈下,便輕聲問了一句:「殿下,那三位先生走了?」
周行點了點頭。
劉嬤嬤把茶壺擱在案角,又往炭盆里添了幾塊炭。
她撥弄炭火的時候,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殿下,老奴方才在門外聽了一耳朵,那位賴先生說得對,換袍子的人不簡單。」
「可老奴想的是另一件事,那具乾屍在井裡坐了多少年,就有人替他換了多少年的袍子?還是說,只換過一回?」
周行抬起頭來看著劉嬤嬤。
劉嬤嬤沒有再說。
她把炭盆撥旺了,退到一旁。
周行重新低下頭,把劉嬤嬤方才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只換過一回,還是換過很多回?
如果只換過一回,那換袍子的人只來過一次。
如果換過很多回,那這個人一直在來。
他一直在來,就說明他一直在添油。
可他若一直在添油,燈芯就不該像今日這般微弱。
他拿起筆,在冊子上又添了一行字:「燈將滅,點燈人未來,是他來不了,還是他不來了?」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片被風吹得沙沙響的夜色。
祁連山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幾顆星子掛在山脊線上方,又冷又遠。
他閉上眼,在心裡把淨土寺那口枯井的形狀又描了一遍。
那具乾屍盤膝而坐,雙手合十,眉心一點白光。
那白光此刻還在跳著。
跳得很慢,像燈芯將滅未滅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