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車隊從豐樂驛出發,不到午時便到了涼州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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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城比周行想像中更雄偉。
城牆高厚,城樓上的旗幟在西北風中獵獵作響,城門處商旅絡繹不絕。
有牽著駱駝的西域胡商,有趕著羊群的本地牧民,還有背著包袱,一看便是從關中過來的行腳商。
穆統領遞了勘合,守城校尉驗過,忙不迭地行了個禮,親自引著車隊進城。
涼州鎮守使姓曹,是安西侯曹駿的遠房族侄,四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一張方臉被西北的風吹得粗糙黝黑。
他在鎮守使府衙設了便宴,替周行接風。
席間作陪的還有涼州知府劉顯,鎮武司西涼道分署的副指揮使鄭懷安。
曹鎮守使說話直來直去,酒過三巡便開了口:「九殿下遠道而來,是為了淨土寺的事吧?末將也不瞞殿下,這事邪性得很。」
「那古寺在祁連山北麓,離涼州城一百多里,本是個廢棄多年的破廟。」
「三個月前忽然有人看見塔上亮燈,末將派了兩隊騎兵去查,到了地方連個人影也沒見著。」
「可騎兵一撤,燈又亮了,後來又派了衙役和鎮武司的人去,結果那三個衙役死得不明不白。」
「末將現在把進山的路封了,不許百姓靠近,可封得了路,封不了人心,城裡已經有謠言了,說淨土寺的和尚回來收魂了,弄得涼州城裡人心惶惶。」
周行聽他講完,放下茶盞,問:「曹將軍,那三個衙役的屍體,現在何處?」
曹鎮守使說停在府衙後面的空房裡,用石灰裹了,沒敢下葬,等京城來人查驗。
周行說:「吃完飯後,我想去看看。」
曹鎮守使愣了一下,說那地方晦氣,殿下年紀輕,怕是不太合適。
周行搖頭道:「沒什麼晦氣的,人死了便死了,我看看便是。」
曹鎮守使不好再勸,只得應了。
飯後,周行帶著穆統領和兩個書吏去了府衙後院的停屍房。
三具屍體並排躺在三張門板上,上面蓋著白布。
周行讓隨行的書吏掀開白布,蹲下身仔細看了一遍。
三具屍體面容平靜,身上沒有外傷,只是眉心各有一個極細的針孔,針孔周圍的皮膚微微發青。
他從袖中摸出一根銀針,在三具屍體的針孔處各探了一下,銀針拔出來時針尖泛著一層極淡的黑氣。
他把銀針收好,起身問鄭懷安:「鄭指揮使,鎮武司當年圍剿淨土寺的卷宗,涼州分署有沒有存檔?」
鄭懷安面露難色:「回殿下,當年的卷宗都在京城總署,涼州分署是五年前才設立的,沒有舊檔。」
周行點了點頭,又問:「那當年淨土寺的寺址,涼州城裡有沒有人去過?」
鄭懷安想了想,說:「城東有個老獵戶,姓周,七十多歲了,年輕時在祁連山里打過獵,他可能知道一些。」
周行說:「勞煩鄭指揮使替我把這位老獵戶請來。」
傍晚時分,老獵戶被帶到了驛站。
他佝僂著腰,滿頭白髮,一雙眼睛卻還算清明。
周行請他坐下,又讓劉嬤嬤倒了熱茶。
老獵戶起初有些拘謹,周行問了幾句家常,便慢慢放鬆下來。
周行問他年輕時在祁連山里打獵,有沒有見過淨土寺。
老獵戶端著茶碗想了好一會兒,忽然說:「見過,那時候老朽還年輕,追一頭鹿追到了祁連山北麓的一條山溝里。」
「溝里有一座破廟,廟門上頭的匾額掉了半邊,可還能認出『淨土』兩個字。」
「老朽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只覺得廟裡的氣氛怪得很,大白天的都覺得陰森森的。」
「老朽沒敢進去,只在廟門口看了一眼,廟裡的大殿塌了半邊,地上全是碎瓦片,可大殿正中間,有一口井。」
周行問:「什麼井?」
老獵戶說:「一口枯井,井口用鐵蓋封著,鐵蓋上刻著一朵蓮花。」
「老朽當時覺得奇怪,哪有廟裡大殿正中打井的,後來下了山,跟村裡的老人說起,老人讓老朽別再去那個地方,說那廟裡供的不是佛,是別的東西。」
周行聽完,沒有追問。
他讓穆統領取了一錠銀子給老獵戶,又讓人送他回去。
老獵戶走後,他在燈下把今日所見所聞記在冊子上。
針孔、青痕、銀針探出的黑氣、枯井上的蓮花鐵蓋。
寫完之後,他在枯井那一條後面批了四個字。
「心燈引源」。
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涼州城灰濛濛的夜色。
遠處祁連山的輪廓在暮色中像一道沉默的巨牆。
他忽然想起離京前在通政司檔案庫里看到的一份舊檔。
先帝曾密令鎮武司在祁連山北麓修建一座「鎮魂塔」,塔址選在一條地脈的龍眼上。
那座塔後來莫名其妙地廢棄了,檔案里只留下一句「地脈有變,塔基不穩,遂罷」。
他把那條舊檔和今日的枯井放在一起想了一遍,然後把冊子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風從祁連山方向刮過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極淡的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