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翻過黑虎嶺時,天還沒有全黑。
嶺上的松林密得透不過光,越往上走,暮色越沉,到嶺頂時,已經需要點起燈籠了。
穆統領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面,目光不停地掃視著兩側的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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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山道上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被人特意打掃過。
路邊的枯枝落葉被歸攏到了兩側,碎石也不見了,連馬蹄印都只有寥寥幾行,且都朝嶺下去,沒有一行朝嶺上來。
這不正常。
這種荒山野嶺,往來的商隊和行人不會這麼少。
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車隊中間那輛馬車。
車簾垂著,裡面亮著燈,隱約能看見九殿下靠在車壁上翻書的側影。
穆統領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馬回到馬車旁,低聲道:「殿下,嶺上有些不對,太安靜了,屬下覺得,咱們最好加快些,趁天還沒黑透趕緊下山。」
車簾掀開一角,周行探出頭來,朝四周看了看。
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吸了吸鼻子,問:「穆統領,你聞到什麼了嗎?」
穆統領愣了一下,也吸了吸鼻子,搖頭道:「屬下沒聞到什麼。」
周行又吸了一下,說:「有松脂味,很濃,像是有人剛剛在這附近砍過松枝,或者燒過松枝。」
他頓了頓,放下車簾,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聽穆統領的,加快些。」
車隊加快了速度。
穆統領親自打頭,四個護衛分列兩側,兩個書吏也拔了短刀護住馬車。
春蘭和秋菊在車裡給周行披上了厚氅,劉嬤嬤攥著佛珠口中念念有詞。
車輪碾過嶺上的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
過了嶺頂最高處時,周行忽然掀開車簾,朝外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掃過左側松林邊緣,然後停住了。
松林邊緣有一棵老松,樹幹上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蹭過。
劃痕旁邊,掛著一小片薄薄的木屑,半透明,用桐油浸過。
他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車簾。
他的手在袖中握了一下那枚上官金虹給他的銅錢,然後又鬆開了。
車隊下了黑虎嶺,在亭口驛歇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重新上路時,穆統領從驛站驛卒口中聽到了一個消息。
驛卒說,昨日下午有商隊從嶺上過,看見松林里有些黑衣人出沒,鬼鬼祟祟的,嚇得他們沒敢停,一路跑下了嶺。
穆統領追問黑衣人的模樣,驛卒說沒看清楚,只看見那些人臉上好像戴著什麼東西,白花花的,怪嚇人的。
穆統領把這事報給了周行。
周行聽完,只點了點頭,說:「知道了,走吧。」
從亭口驛往西,官道漸漸平坦,人煙也多了起來。
沿途經過幾個集鎮,都能看見和盛源的鋪子和金錢幫的聯絡點。
周行沒有進去,只是遠遠看了一眼那些鋪面門口掛著的幌子。
有的一面青布旗,有的是一串銅鈴。
他數了數,從亭口驛到涼州,這樣的幌子見了不下十處。
每見到一處,他便在隨身的冊子上畫一個小小的圈。
穆統領有一次瞥見那冊子上的圓圈,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卻也沒有多問。
第七日傍晚,車隊抵達涼州城外的豐樂驛。
這是進入涼州地界後的第一個大驛站,驛丞早早迎出來,說涼州鎮守使已經接到了京城的傳訊。
本要派兵馬前來迎接,被鎮守使攔下了,說九殿下是來公幹的,不必驚動地方。
周行下了馬車,在驛站里安頓下來。
劉嬤嬤帶著春蘭秋菊去收拾屋子,穆統領去安排第二日的行程。
周行獨自坐在驛站的偏廳里,桌上點著一盞油燈,他翻開那本冊子,把從京城到涼州一路上的見聞逐一記下。
黑虎嶺的松脂味,松樹上的木屑,亭口驛的黑衣人傳言,沿途和盛源與金錢幫的幌子。
寫到最後一條時,他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淨土寺在祁連山中活動,為什麼涼州城外的和盛源分號一點動靜都沒有?
是雷履泰沒有布到這一帶,還是布了卻被人發現,早早撤了?
他合上冊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燈花輕輕爆了一下,窗外的風從祁連山方向刮過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氣。
他忽然想起離京前趙高遞來的那封信,信上最後寫的是。
「涼州之事,殿下不必急,先看,後動。」
他睜開眼,吹滅油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回房睡了。
涼州的夜比京城冷得多,可他的被窩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人塞了一隻暖爐。
暖爐是銅的,爐身上刻著一個小小的鬼臉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