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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鬼臉面具

  從西安府往涼州的官道,出了永壽縣便要翻越一座山,名叫黑虎嶺。

  嶺不高,官道卻極窄,兩側是密匝匝的松林和陡峭的土坡,車輪碾過碎石時總要打滑。

  這一段路白日裡都少見行人,入夜之後更是鬼影子也見不著一個。

  車隊要在天黑前翻過黑虎嶺,趕到嶺另一側的亭口驛落腳。

  穆統領提前半日派了護衛去前面探路,回來的人說路上乾淨,沒有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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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第二日午後,車隊從永壽縣出發,沿著官道朝黑虎嶺駛去。

  他們沒有注意到的是,在他們出發前兩個時辰,已經有十餘名黑衣人提前上了黑虎嶺。

  這群人分作三處,藏在山道兩側的松林里和嶺頂的巨石後。

  為首的是個瘦長臉的中年人,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別著一對短戟。

  他趴在嶺頂巨石後,用一枝千里眼朝山下官道望著。

  他身後蹲著十二個人,有的拿著弩機,有的帶著火油罐,還有兩個背著長弓。

  這陣勢不是尋常山匪能擺出來的。

  弩機是新制的,箭矢上纏著細麻,火油罐用木匣裝著,匣子裡還墊了乾草防震。

  瘦長臉放下千里眼,對身後的人低聲道:「約莫還有半個時辰,都聽好了,車過嶺腰時先射馬,把車隊逼停。」

  「第二波火箭射車廂,逼人出來,第三波短兵接戰,不管男女老幼,格殺勿論。」

  「做完之後從後山撤,不留痕跡。」

  十二個黑衣人齊齊點頭,像十二柄被同時按下的刀。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身後不到半里的嶺頂另一側,四道黑影已經無聲無息地伏在了松林深處。

  這四個黑衣人穿著和山下那十餘個一模一樣的玄色勁裝,臉上卻各戴著一張薄木面具。

  面具上畫著鬼臉,鬼臉的紋路極怪,眼角上翹,嘴角下撇,像笑又像哭,在松枝漏下的碎光里忽明忽暗。

  為首那人身形瘦削,腰間不別刀劍,只在袖中藏著一柄短匕。

  他伏在一棵老松的橫枝上,單臂吊著樹枝,目光穿過松針的縫隙,正正落在那瘦長臉的後背上。

  他身後三人各自散開,一人占據上風口的岩石,一人潛到了下山必經的小路旁,一人兜到了瘦長臉那群人的側後方。

  四個人,四個方位,把十三個人圍成了一個扇面。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連松針落地的聲音都沒有亂過。

  為首那人正是荊軻。輪迴的二首領。

  輪迴這個名號,在江湖上冒出來不過五年光景,如今卻已讓不少人聞之色變。

  五年間,南北直隸,凡是有頭有臉的江湖人物,提起「輪迴」二字,都要先看看左右再開口。

  輪迴沒有固定的落腳之處,沒有開山立派的儀軌,沒有廣收門徒的排場。

  他們只接一種生意,殺人。

  可他們殺人,和別的刺客不一樣。

  他們殺的人,從來不是買主指名道姓要殺的那個人。

  他們只在僱主指定的目標之外,找出那個目標「該死」的理由,然後回頭告訴僱主:這人我替你殺了,可你出的價,不夠。

  僱主若識相,自然會加錢,若不識相,隔幾日便會有第二封信送到門上,信上只寫一行字。

  「你選的路,自己走。」

  從此,江湖上便多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輪迴接單,先議價,後殺人。

  價議不攏,僱主自己看著辦。

  輪迴有三位首領。

  這是江湖上流傳最廣的說法,也是最沒人能證實的一條。

  三位首領的修為究竟有多高,沒人說得清。

  有人說是七品,有人說是八品,還有人說得更玄。

  曾有一名九品武者得罪了某個大人物,大人物請了輪迴出手,一個月後,那名九品武者的首級被掛在他自己府邸的門匾上。

  這一樁事在江湖上炸了鍋,從此「輪迴能殺九品」的說法便傳開了。

  可也有人說,那九品武者其實是年老體衰,被輪迴撿了便宜。

  真相如何,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人們只知道,輪迴的人從不露真容,行事時永遠戴著鬼臉面具。

  鬼臉面具是薄木所制,用桐油浸過,半透明,貼在臉上像一層詭異的第二層皮膚。

  見過的人說,那面具上有種說不出的邪氣,看多了會做噩夢。

  更邪的是,每次輪迴的人出手,現場總會少一樣東西。

  被殺者身上最貼身的一樣物件。

  有人說這是輪迴的規矩,拿走的物件便是他們接單的憑證。

  也有人說,那是某種邪門的儀式,用來鎮住被殺者的魂魄。

  總之,江湖上的人對輪迴的感情很複雜,又怕,又敬,又忍不住想打聽。

  荊軻吊在松枝上,看著山下那十三個黑衣人,眼底沒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左手,三指張開,向下輕輕一壓。

  身後三人同時動了。

  第一個動手的是蹲在上風口岩石上那個鬼面人。

  他從袖中摸出一枚彈丸,拇指一彈,彈丸無聲無息地飛出去,正正打在那瘦長臉身邊一個弩手的後頸上。

  弩手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整個人往前撲倒,撞翻了身前那一排弩機。

  瘦長臉反應極快,一個翻身滾出去,短戟出鞘,厲聲喝道:「有人!」

  可他的聲音還沒傳到第二個人耳朵里。

  側後方那個鬼面人已經悄無聲息地欺到了另一個黑衣人身後,左手捂嘴,右手短匕划過喉間,動作乾淨得像在削一根木棍。

  那黑衣人倒下去的時候,血才從喉間噴出來。

  荊軻本人則從松枝上無聲墜下,正正落在瘦長臉身後三尺處。

  瘦長臉猛地轉身,雙戟齊出。

  荊軻不退反進,身形一矮,從雙戟之間滑進去,袖中短匕在瘦長臉手腕上輕輕一挑。

  瘦長臉只覺得雙手一麻,雙戟同時脫手。

  他還沒來得及變招,荊軻的左手已經按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五指微微收攏,瘦長臉整個人便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軟了下去。

  從動手到結束,前後不過半盞茶的工夫。

  十三個黑衣人,七人被點倒,四人被擊殺,兩人被荊軻按在當場。

  荊軻蹲下身,從那個瘦長臉的衣襟里搜出一枚銅牌。

  銅牌正面刻著一個「淨」字,背面是一朵蓮花。

  他把銅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隨手拋給身後的鬼面人,聲音低沉:「淨土寺的人,看來涼州那邊,已經知道九殿下要來了。」

  他頓了頓,又問:「先前那批在李紹遠手裡折了的,也是這枚銅牌?」

  鬼面人答道:「是,同出一源。」

  荊軻沒有再問。

  他站起身來,將那瘦長臉翻了個面,從他腰後解下一隻革囊。

  革囊里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

  「嶺上動手,不留活口。」

  信末沒有署名,只畫著一朵墨蓮。

  荊軻將那封信收進自己袖中,然後對身後三人做了個手勢。

  三個鬼面人同時從腰間摸出一隻小瓷瓶,拔開瓶塞,在每個被點倒的黑衣人鼻端輕輕一晃。

  那幾個人在昏迷中吸入了瓷瓶里的藥粉,隨即徹底失去了知覺。

  荊軻說:「搜一搜他們身上還有什麼,搜完之後,把屍首拖到後山溝里,蓋上枯枝。」

  「活的這幾個,留一個人看著,等殿下過了嶺再放他們走,讓他們回去報個信。」

  鬼面人應了一聲,各自散去。

  荊軻獨自站在嶺頂,山風從松林間穿過來,吹得他臉上的鬼臉面具微微作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山下那條蜿蜒的官道,遠處已經隱隱能看見車隊的影子了。

  他把短匕收回袖中,重新隱入松林深處。

  鬼臉面具消失在枝葉之間的時候,那薄木上的鬼臉似乎又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