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是在通政司值房裡接到旨意的。
趙高親自來的,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手裡捧著明黃緞子包的聖旨。
通政司上下一見司禮監掌印親至,紛紛起身行禮。
趙高端著拂塵走進經歷司值房,目光掃了一圈,落在周行身上,聲音不高不低:「九殿下,陛下口諭,著殿下赴涼州公幹,明日起程,殿下請接旨。」
周行起身,整了整衣冠,雙手接過聖旨。
趙高遞聖旨的時候,手指輕輕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隨即收回,面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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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展開聖旨看了一遍,內容不長,措辭很簡。
著九皇子周行赴涼州,協理鎮武司西涼道分署查辦淨土寺一案,沿途驛站照應,不得延誤。
他把聖旨收好,對趙高道了聲有勞。
趙高微微欠身,說:「殿下此去路途遙遠,天寒地凍,還請多帶些厚衣裳。」
「陛下說了,讓殿下從通政司調兩個熟悉西北文書的書吏隨行,其他人手由殿下自便。」
周行點頭應下。
趙高便不再多留,帶著人走了。
趙高走後不到半個時辰,九皇子府里便收到了消息。
劉嬤嬤開始收拾行裝,春蘭和秋菊忙著準備路上的吃食。
沈長史和周典簿分頭去通政司調書吏、去兵部領驛傳勘合、去內務府支取禦寒衣物。
穆統領則挑了四個最精幹的護衛,準備隨行。
府中上下忙而不亂,一切照規矩來,和別的皇子出京沒什麼兩樣。
可到了傍晚,事情便有了些不同。
先是內務府派人送來了三輛新馬車,說是魏副總管特意吩咐的,給九殿下路上用。
馬車是特製的,車廂夾層里填了厚棉,車底加了減震的牛皮墊,車壁上還開了暗格,可以放些要緊的東西。
魏忠賢如今雖只是副總管,但內務府上上下下都是他在管,他送來的車,自然是內務府最好的車。
來送車的太監遞了張字條,上面只有一句話:「涼州苦寒,殿下保重。」
周行收了字條,讓人把車趕到後院。
入夜後,又有一封信送到了九皇子府。
信是上官金虹從通州碼頭派人遞來的,說金錢幫在涼州一帶的聯絡站已經安排好了。
九殿下到了涼州,可去城東一家叫「永昌」的皮貨行落腳,掌柜姓孫,是自己人。
信上還說,從京城到涼州沿途的幾處關鍵站點,金錢幫的人都已經打過招呼。
九殿下路上若有任何不便,可憑一枚銅錢為信物找當地的聯絡人。
周行把那枚銅錢收進袖中,讓人給上官金虹回了個口信,只說「知道了」。
次日清早,周行帶著穆統領和四個護衛、兩個通政司書吏、劉嬤嬤,分乘三輛馬車出了京城西門。
車隊出了城,官道上人煙稀少。
穆統領打馬走在最前頭,四個護衛分列兩側,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走到午時,車隊在一處驛站歇腳。
驛丞早已得了消息,備好了熱茶和草料,態度極其恭敬。
周行下車用了些點心,正準備重新上路,穆統領忽然從外面走進來,低聲道:「殿下,方才驛丞說,前面三十里的黑松嶺近日有匪人出沒,屬下想繞道走,雖然多走半日路程,可更穩妥。」
周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問:「黑松嶺有匪人,這消息是誰傳出去的?」
穆統領說:「驛丞說是涼州那邊過來的商隊說的,三五日前才傳開。」
周行點了點頭,說:「那就繞道。」
車隊重新出發,從驛站旁的一條岔路岔向南面,多走了幾十里山路,天黑前趕到了一處小鎮的客棧。
客棧不大,掌柜卻極殷勤,早早把最好的三間房騰了出來,還備了一桌熱飯。
周行安頓下來後,在燈下給趙高寫了一封信,讓人連夜送回京城。
信上只寫了幾行字。
「已出京,路上平安。黑松嶺匪情查無實據,像是故意放出來的風聲,涼州那邊,可能有人知道我要來。」
信送回京城後,趙高正在司禮監值房裡批閱摺子。
他如今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內廷第一號人物,每日經手的奏章文書數以百計。
他看完周行的信,把信紙湊在燭火上燒了,然後對身旁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吩咐了幾句。
小太監領命去了。
趙高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
他如今已突破到八品巔峰,距離九品只差一步。
內廷之中,他的修為僅次於曹公公,連秦武見了他也要客氣三分。
可他知道,自己的武道天賦再高,終究只是殿下手裡的一把刀。
刀要快,要利,更要藏在鞘里不被人看見。
他睜開眼,拿起下一份摺子繼續批閱,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與此同時,魏忠賢也在內務府值房裡收到了消息。
他如今是七品武者,在內廷中也算得上一號人物。
他手下養著一群心腹,有管庫房的,有管採買的,有管人事的,還有幾個專門替他跑腿傳信的。
他聽完手下的回報,把茶盞擱下,吩咐道:「給涼州那邊的老吳傳個信,讓他把九殿下到涼州後的落腳點盯緊些。」
「殿下住的那個皮貨行,前後左右幾條巷子,提前安排好我們的人。」
「不用太多,三五個便夠,要機靈的,嘴嚴的,不要惹事的。」
手下應聲去了。
魏忠賢靠在椅背上,把兩顆核桃在手裡慢慢轉著。
他如今的修為雖然不如趙高,可在內廷的人脈,趙高也比不上。
十二監四司八局,哪個衙門裡沒有他魏忠賢的人?
九殿下要辦的事,他插不上手,可九殿下路上的安全,他得提前替他掃乾淨。
而遠在潤州的武當拳館總號里,宋遠橋也收到了消息。
他看完信,把張松溪和殷梨亭叫到後院,吩咐道:「九殿下要去涼州,走的是西北官道。」
「這條路武當拳館在西安府有一個分館,館主是俞岱岩的弟子,叫石破天,六品修為,在西安一帶人面很熟。」
「讓石破天帶幾個機靈的弟子,在西安府到涼州這一段路上暗中跟著。」
「不用露面,只遠遠看著便好,若路上有人對殿下不利,他們能攔便攔,攔不住便傳信回來。」
張松溪應下,當即寫了一封信,讓人快馬送往西安分館。
鎮遠鏢局那邊,柯鎮惡也收到了消息。
他雖雙目失明,可消息比誰都靈通。
他把韓小瑩叫來,讓她把鏢局裡近期去涼州方向的鏢車路線調出來。
韓小瑩查了一遍,說三日後有一趟鏢車去蘭州府,走的是官道。
柯鎮惡點了點頭,說:「讓這趟鏢車跟九殿下的車隊錯開半日走,不必靠近,只遠遠綴著便好。」
「若殿下路上有麻煩,鏢車上的兄弟也好策應。」
韓小瑩應下,自去安排。
就這樣,周行還沒有出京畿地界,他路上的一切便已經被安排得妥妥噹噹。
趙高在內廷替他盯著風向,魏忠賢在地方上替他掃清耳目,上官金虹在江湖上替他鋪好了落腳點。
武當拳館在西安到涼州一線安排了暗哨,鎮遠鏢局的鏢車在後頭遠遠跟著。
這些人彼此之間並不通氣,甚至不知道對方也在替同一個人做事。
可他們都在同一張網上,網的中央,是那個安安靜靜坐在馬車裡、翻著涼州志書的十三歲少年。
周行掀開車簾看了一眼窗外,官道兩旁的田野已經變成了起伏的丘陵,西北的天比京城更藍,也更遠。
他放下車簾,繼續翻他的書。
書上寫著,涼州西面有祁連山,山中有寺,名曰淨土。
他提筆在書頁空白處寫了兩個字。
「心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