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紹遠逃出天牢的第七日,西邊傳來消息。
涼州境內,一座廢棄多年的古寺忽然夜放光明。
寺中荒廢的佛塔不知被誰點起了長明燈,燈火通宵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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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百姓說,那燈焰是白的,照在人臉上像蒙了一層霜。
更詭異的是,燈亮之後,寺中開始傳出誦經聲。
那經聲不是尋常僧侶念的經文,詞句古怪,音調低沉,聽過的人說「像有人在耳朵里敲鼓」。
五日後,涼州知府派衙役去查看,三名衙役進了寺便沒出來。
又過了兩日,那三名衙役的屍體在寺外三里處的河灘上被發現,面容平靜,身上沒有一處傷痕,只是眉心各多了一個極細的針孔。
涼州知府不敢隱瞞,急報入京。
消息傳到御書房時,周乾正與三公議事。
他看完涼州急報,把摺子遞給秦武。
秦武接過來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他放下摺子,沉聲道:「陛下,涼州古寺,應是當年鎮武司剿滅的淨土寺舊址,淨土寺是佛門密宗的一支,專修『心燈引』之術,以長明燈為引,以誦經為咒,攝人心魂。」
「當年先帝時,淨土寺與長生教勾結,以心燈引之術控制邊軍將領,險些釀成大亂。」
「鎮武司奉先帝密旨圍剿淨土寺,主持被當場擊斃,寺中僧眾潰散,餘孽逃往西域。」
「此後淨土寺便在涼州一帶絕跡了,如今長明燈再燃,說明有人重新修成了心燈引。」
周乾聽完,目光沉了沉。他問秦武:「淨土寺的餘孽,與長生教有沒有關聯?」
秦武答道:「回陛下,當年圍剿淨土寺時,從寺中搜出了長生教煉製陰屍的符籙圖譜。」
「這兩家同屬邪修一脈,淨土寺修心魂,長生教煉陰氣,彼此互為表里。」
「如今長生教在北境活動頻繁,淨土寺在西邊重新露頭,臣懷疑這兩家已經重新勾連。」
周乾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涼州駐軍有多少?」
兵部尚書司馬烈出列答道:「涼州是西北重鎮,駐軍五千,但涼州以西便是祁連山,山中有不少羌人部落。」
「淨土寺若在祁連山中藏匿,僅憑涼州駐軍恐難以搜剿。」
周乾點了點頭,說:「傳旨涼州鎮守使,加強涼州城防,不許淨土寺的餘孽靠近城池。」
「另調鎮武司西涼道分署的校尉,從涼州往祁連山方向搜索,朕倒要看看,這淨土寺的燈,到底是誰點的。」
秦武領旨退下後,周乾單獨留下了孔衍和裴度。
他讓趙高把涼州急報又抄了一份,遞給孔衍。
孔衍看完,捻著念珠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說:「陛下,臣有一事不解,淨土寺當年被剿滅,距今已有二十餘年。」
「若真是餘孽死灰復燃,他們不該選在這個時候動手,涼州離京城數千里,就算他們在涼州鬧出天大的動靜,也傷不到京城的根基。」
「他們偏偏選在李紹遠被救之後動手,這時間上,是不是太巧了?」
裴度接過話頭,語氣比孔衍更直接:「太傅的意思是,淨土寺在給李家打掩護,李紹遠被救,京城的目光都盯著北邊。」
「淨土寺在西邊一鬧,朝廷的兵力便要從京城抽調一部分去涼州,京城一空,李家便有更多餘地做別的事。」
周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敲著。
他沒有立刻表態,只是看著面前那份涼州急報,目光沉凝而深遠。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太傅和裴中丞說得都有道理,可朕想的不是李家,你們有沒有想過,淨土寺的長明燈,是誰點的?心燈引這種邪術,不是誰都能修的。」
「當年淨土寺主持死後,這門功法便斷了傳承,如今有人重新修成,要麼是淨土寺的餘孽找到了當年走脫的高僧,要麼是有人拿到了淨土寺的功法,自己參悟出來了。」
「不管是哪種,能參悟心燈引的人,都不會是尋常角色。」
他頓了頓,忽然問:「太傅,你記不記得,當年淨土寺被剿滅時,鎮武司的卷宗里說,寺中有一部《心燈錄》不見了?」
孔衍的念珠停了一瞬。
他當然記得。
先帝在世時,曾讓他和當時的鎮武司指揮使一起查閱過淨土寺的卷宗。
《心燈錄》是淨土寺的鎮寺之寶,專述心燈引的修習之法。
當年鎮武司圍剿淨土寺時,寺中僧人放火燒了經堂,《心燈錄》的原卷被焚,但寺中主持在死前曾將抄本交給了兩個弟子。
那兩個弟子突圍逃走,此後下落不明。
二十多年過去了,所有人都以為那部抄本已經失傳。
如今涼州古寺的長明燈再燃,說明那部抄本沒有失傳,它落到了某個人手裡。
周乾聽完,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太液池的水面,在冬日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他望著那片水面,忽然說了一句讓孔衍和裴度都沉默了很久的話:「二十多年前,朕還只是個皇子,那時候朕在潛邸,身邊沒什麼人。」
「有一年冬天,朕出城去打獵,在城外一座破廟裡借宿,廟裡有個老僧,眼瞎了,卻會給人看相。」
「他摸了摸朕的手骨,說了一句話,『你本非池中物,但你的路,在別人的棋盤上。』」
「朕當時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後來朕登基了,漸漸把這事忘了,可今天看見這份涼州急報,朕忽然想起那個老僧。」
「太傅,你說,那個老僧會不會和淨土寺有關?」
孔衍捻著念珠的手微微一頓,卻沒有回答。
他抬起頭,看著周乾的背影。
這位帝王站在窗前,身形依舊挺拔,可他的肩膀比從前沉了幾分。
孔衍忽然覺得,周乾此刻在想的,不只是淨土寺。
他在想的是他登基這近三十年裡,那些他一直沒看透的人和事。
他做了一輩子皇帝,到頭來卻發現,這盤棋上,他可能從來都不是唯一的棋手。
他轉過身來,看著孔衍和裴度,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傳旨,讓九皇子周行去一趟涼州。」
孔衍和裴度同時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周乾看著他們,說:「老九在通政司看了半年的文書,朕考過他一次,他對涼州的地形和駐防背得比兵部的輿圖還熟。」
「讓他去,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看淨土寺到底是誰在點燈,看涼州知府報上來的摺子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朕需要一雙乾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