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紹遠一行人向北奔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將明時分才在一處山間驛站換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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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平將翻倒的馬車上的乾糧和水囊攏了攏,分給眾人。
李紹遠靠在驛站的土牆下,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卻始終沒有喊一聲苦。
他蹲在驛站的灶台邊燒了一壺熱水,端到李紹遠面前,說:「少主,喝些水,前面再過兩日,便能進太行山口,進了山,秦武就算追來,也不怕了。」
李紹遠接過水碗喝了一口,問杜平:「杜老,昨晚那個八品文修,是你從哪裡找來的?」
杜平看了范姓文修一眼,見對方微微點頭,才低聲道:「范先生是滎陽鄭氏的人,鄭家與李氏有舊,這次是鄭觀親自點了頭,讓他來幫忙的。」
李紹遠沉默了一息,沒有追問。
兩日後,他們穿過太行山口,進入晉陽地界。
李紹遠遠遠望見李家祖宅那座灰白色的門樓時,忽然勒住了馬。
他坐在馬上看了很久,然後翻身下馬,對著祖宅的方向深深一揖。
杜平與范先生站在他身後,都沒有說話。
李紹遠直起身時,眼眶微紅,卻沒有落淚。
他大步朝門樓走去,門口的族兵遠遠認出了他,一路狂奔進去報信。
李崇熙正在書房裡看一封從京城送來的急報,聽見外面人聲喧譁,擱下信紙走到門口。
他看見李紹遠從院門外走進來,一身髒污,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卻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李崇熙站在台階上沒有動,只是看著兒子走到面前,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李崇熙彎下腰,伸手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沙啞而沉穩:「回來就好,先去洗換,書房等你。」
半個時辰後,李紹遠換了身乾淨的青布長衫,坐在李崇熙書房下首。
李崇熙把桌上的急報推到他面前。
是京城那邊傳來的,說秦武在城外設伏未成,被李氏的人接走了李紹遠。
周乾在早朝上震怒,當場罷了鎮武司兩位僉事的官,又給秦武下了死令,限他一月之內將李紹遠緝拿歸案。
李紹遠看完急報,沉默了一會兒,說:「父親,秦武是九品,我親眼見他出手,杜平能擋他一時,卻擋不了太久,昨晚那個八品文修,是鄭家的人。」
李崇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說:「我知道,鄭觀給老夫寫了信,說范先生以後就留在我李家了,這是鄭家的態度,他們已經開始下注了。」
他頓了頓,忽然問:「你在京城的這段時日,可曾查到那個在潁川和三姓作對的人是誰?」
李紹遠搖頭:「陳允的來信我看過,那個人藏得太深,所有線索到了都察院姚廣孝那裡便斷了。」
「可姚廣孝是大皇子的人,大皇子與世家的關係一向微妙,兒子懷疑,那個人未必是大皇子的人。」
李崇熙沒有接話。
他從案角拿起一份摺子遞給李紹遠。
是吏部近期的升遷名錄抄本,上面圈了幾個名字:王安石、蘇軾、房玄齡、杜如晦、和珅、蔡京。
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有李崇熙親手批的小字。
李紹遠一一看過,眉頭越皺越緊。
李崇熙忽然說:「潁川郡的事,我已經讓陳允繼續查。」
「可京城這邊,周乾的動作比我們預想的快,他先換了戶部左侍郎,又換了工部左侍郎,把房玄齡和杜如晦這兩個沒有靠山的人提上來。」
「和珅和蔡京各投了皇子,蘇軾和王安石背靠太傅和裴度,六部正在換血,而且是借著各種由頭在換。」
「潁川設藩、明道科、清丈田畝,這些都是明面上的棋,暗地裡的棋,比這個更大。」
李紹遠抬起頭:「父親的意思是,有人替周乾在下這盤棋?」
李崇熙沒有正面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木窗。
窗外是晉陽城連綿的灰瓦屋頂,更遠處是太行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他背對著李紹遠說:「你這次回來,先歇幾日,然後去一趟潁川,親自見見陳允。」
「潁川的事,陳允一個人撐不住,陳家雖然和我們有盟約,可到了緊要關頭,他們會先保自己。」
「你去潁川,把三姓重新攏一遍,告訴他們,李氏在,北境的馬市就在,北境的商路就在。」
「讓他們別怕那個藏在暗處的人,至於京城那邊的事,我親自盯著。」
李紹遠應了一聲是,起身要走。走到門口時,李崇熙忽然叫住他:「紹遠。」
李紹遠回頭。
李崇熙站在窗前,背光而立,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可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你在天牢里關著的時候,周乾沒有殺你,他在等什麼,你想過沒有?」
李紹遠沉默了一息,答道:「兒子想過,他在等我們李家先動。」
李崇熙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李紹遠推門出去,腳步聲在迴廊里漸行漸遠。
李崇熙站在窗前,手裡那串念珠不知何時已經被他攥得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