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紹遠被那群黑衣人架著翻出天牢後牆,一路往北疾奔。
京城的街巷在夜色中像一條條沉睡的巨蟒,他們貼著牆根走,避開巡夜的更夫和五城兵馬司的哨卡。
李紹遠被關了數月,身子虛弱,跑了一陣便喘得厲害。
為首的黑衣人放慢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低聲道:「李公子,再撐一撐,出了城便有接應。」
李紹遠咬著牙點頭,沒有吭聲。
他們從北城牆外一條廢棄的水關鑽出去,城外是一片綿延的土丘和疏林。
月色很好,照得地上像鋪了一層霜。
一行人穿過疏林,往北面的官道岔口奔去。
岔口處停著兩輛馬車,車旁站著十來個人,個個勁裝結束,腰懸刀劍。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清瘦男人,穿著一身灰布道袍,頭上戴著一頂方巾,看上去像個教書先生。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隨時享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周身氣息內斂得近乎於無。
他見李紹遠到了,上前一步拱手道:「少主受驚了,老夫杜平,奉家主之命來接少主回晉陽。」
李紹遠喘著氣,朝他拱了拱手,正要說話,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輕極緩的掌聲。
那掌聲不疾不徐,一聲接一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所有人同時回頭。
官道南側的土丘上,不知何時站了一排人。
為首那人身形魁梧,穿著烏色武官常服,袖口捲起,露出虬結的小臂,正是秦武。
他身後站著二十餘名鎮武司校尉,個個甲冑在身,刀已出鞘。
秦武一邊鼓掌一邊緩步走下土丘,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李紹遠臉上,語氣平淡:「李公子,天牢的床板睡不慣,也不必半夜跑這麼遠,跟本官回去,還能趕得上明早的稀粥。」
李紹遠的臉色白了白。
他身邊的黑衣人下意識擋在他身前,可那個叫杜平的清瘦男人卻紋絲未動。
他抬起眼,看著秦武,聲音不高不低:「秦指揮使果然名不虛傳,老夫還在想,鎮武司天牢怎麼會守得那麼松,原來是故意放我們進來的。」
秦武走到官道中央站定,離杜平不過三丈。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負手而立,看著杜平,微微眯起眼:「你倒是有幾分眼力,既然知道是故意放的,還敢來?」
杜平笑了笑:「來都來了,總不能空手回去。」
秦武不再多言。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張開。
一股磅礴的氣血之力從他體內無聲地湧出,周圍的空氣像被什麼重物壓住了一般,開始微微震顫。
他腳邊的碎石無聲地浮起,在離地半尺處懸了一瞬,隨即化為齏粉。
鎮武司的校尉們齊齊後退了一步,連馬匹都開始不安地嘶鳴。
杜平身後那些勁裝漢子也變了臉色,紛紛拔出兵刃。
可杜平沒有動。
他只是緩緩將道袍的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然後抬起左手,在空中輕輕一划。
一道無形的氣牆在他身前凝成,薄如蟬翼,卻將秦武那股壓迫性的氣血之力硬生生擋在了三丈之外。
兩道氣息在半空中無聲碰撞,官道上的碎石被震得四散飛濺。
秦武眼中終於露出一絲意外,他盯著杜平看了兩息,忽然開口:「九品,你是當年太虛門的餘孽。」
杜平微微一笑,不否認:「秦指揮使好記性,太虛門當年被你一把火燒了山門,老夫命大,從後山崖壁上滾下去,斷了兩根肋骨,爬了七天七夜才撿回一條命。」
「後來李氏收留了老夫,給老夫一口飯吃,一口水喝,老夫這條命,便是李氏的,今日少主要走,老夫便得帶他走。」
秦武沒有說話。
他緩緩放下手,將外袍的系帶解開,隨手扔在地上,露出裡面一身貼身的烏色勁裝。
他抬起雙臂,雙掌在胸前交錯,掌心的氣血之力凝成兩道肉眼可見的暗紅色光暈。
那是九品武者的真罡外放,比霍去病的八品真罡更純、更厚、更沉。
他腳下的大地似乎都往下陷了一分。
杜平也將道袍脫了,露出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褐,雙袖挽到肘彎,枯瘦的小臂上浮現出一道道淡金色的紋路,像是經絡直接透出了皮膚。
兩人同時動了。
秦武一步踏出,腳下的官道石板像蛛網一樣裂開,整個人如一枚被彈射出去的巨石,轉瞬便到了杜平面前。
他右掌拍出,掌風將杜平身後的兩匹馬車直接掀翻,車轅斷裂,馬匹驚嘶著掙脫韁繩四散奔逃。
杜平身形微側,左手在秦武的掌緣上輕輕一撥,借力化力,將那一掌的力道引向身側。
掌風擦著他的肩頭掠過,將他身後一棵碗口粗的楊樹攔腰打斷。
斷樹轟然倒地,揚起漫天塵土。
秦武掌勢不停,左拳緊隨而至,拳風裹著暗紅色的真罡,像一隻燒紅的鐵錘砸向杜平面門。
杜平雙手交錯,十指如撫琴弦般在秦武的拳面上連點三下,每一下都點在拳勁最薄弱處。
三下點完,秦武的拳勢硬生生偏了半尺,從他耳側擦過,拳風將他鬢角一縷灰發削斷。
兩人在官道上交錯而過,各自轉身。
秦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拳,拳面上多了三個淺淺的白印,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划過。
他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隨即再次搶攻。
這一次他沒有留手,雙掌連環拍出,掌影如漫天飛雪,每一掌都裹著九品真罡,將杜平周身所有退路封死。
杜平的身形在掌影中穿梭,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枯葉,看似飄搖不定,卻始終沒有被掌風真正觸及。
他的雙手或撥或引或點或按,每一次接觸都將秦武的掌力化去三分。
可他的額角漸漸滲出了汗珠,呼吸也從綿長變得短促。
九品對九品,終究是秦武的底子更厚,氣血更盛。
杜平能擋一時,擋不了太久。
就在這時,官道北側的疏林深處,忽然亮起一道極淡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溫和而內斂,不刺眼,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中年文士從林中緩步走出,手裡拿著一卷竹簡,面色蒼白,身形清瘦。
他站在離戰場十丈之外,將竹簡緩緩展開,口中默念了幾句什麼。
一道金色的光暈從他身上擴散開來,像漣漪一樣漫過整條官道。
秦武只覺得周身氣血猛地一滯,像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他的九品真罡在金光中變得晦澀,每一掌拍出去都像裹著一層濕透的棉布,力道大打折扣。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個文士,瞳孔微縮:「八品文修。」
杜平抓住這一瞬的時機,雙掌齊出,兩道淡金色的氣勁直取秦武胸口。
秦武橫臂格擋,氣勁炸開,將他整個人震退了三步。
他腳下犁出兩道深溝,鞋底在石板上磨出刺耳的聲響。
鎮武司的校尉們想要上前,卻被那道金光壓得連刀都舉不穩。
秦武站穩身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雙臂上被氣勁割出的細密血痕,沉默了兩息,然後忽然笑了。
他沒有再進攻,只是抬起手,朝身後的校尉們做了個停止的手勢。
他看著杜平和那個文士,語氣平淡:「太虛門餘孽,加上一個不知哪來的八品文修,李氏手筆不小。」
他退後一步,將地上的外袍撿起來搭在肩上,又看了李紹遠一眼,「李公子,今晚上你走,可你記住,鎮武司天牢的門,隨時為你留著。」
他說完轉身便走,二十餘名校尉跟著他退回土丘之後,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杜平站在原地沒有追,直到鎮武司的人徹底走遠,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身子微微一晃。
李紹遠上前扶住他,看見他的雙手在微微發顫。
那個八品文修也收了竹簡,走到近前,對杜平點了點頭:「杜兄,快走,秦武是九品,我壓不住他太久,他若回過神來再追,咱們便走不脫了。」
杜平點了點頭,朝李紹遠道:「少主,上馬。」
兩匹馬被牽過來,李紹遠翻身上了一匹,杜平和那文修各乘一匹。
他們沿著官道往北奔去,馬蹄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官道上只剩下碎裂的石板、倒伏的楊樹、兩輛翻倒的馬車,和一道被金光灼燒過的焦痕。
夜風吹過,捲起一陣塵煙,將那些痕跡慢慢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