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
鎮國侯府。
老太君把陳清叫進了慈安堂的。
這一日下著細雨,院裡的石榴花被打落了不少,紅紅白白地鋪了一地。
老太君靠在榻上,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名冊,見陳清進來,也不多話,直接把名冊遞了過去。
陳清接過來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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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子不大,字是老太君親手寫的,蠅頭小楷,一頁一頁寫得密密麻麻。
排在最前面的四個名字,赫然是王安石、蘇軾、房玄齡、杜如晦。
每個人名字後面都注了一行小字,王安石後面寫的是「裴度學生兼女婿,都察院副都御史,為人剛直,不結黨」。
蘇軾後面寫的是「孔衍關門弟子,安西侯女婿,禮部右侍郎,交遊甚廣,重情義」。
房玄齡後面寫的是「戶部左侍郎,潤州起家,與和盛源有舊,不站隊」。
杜如晦後面寫的是「工部左侍郎,常州起家,與滎陽鄭氏有舊,不站隊」。
再往下翻,還有七八個名字,都是京城裡品級不高、卻位置要緊的年輕官員。
有在吏部考功司管考評的,有在戶部清吏司管錢糧的,有在刑部比部司管卷宗的。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批註,家世、品性、長處、短處,寫得清清楚楚。
陳清看完,把名冊合上,抬頭看著老太君。
老太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這些人,你用得到,王安石和蘇軾你暫時不必急著去攀,他們兩個如今風頭正盛,背後又有太傅和安西侯府撐著,你湊上去,反倒顯得刻意。」
「可你也不必避開他們,你若是通過九殿下的關係與他們自然往來,旁人只會說九殿下與同年交好,不會多想。」
「但房玄齡和杜如晦不一樣,他們是從地方上提上來的,在京里根基淺,眼下雖然升了侍郎,可六部里盯著他們的人不少。」
「你若有心,可以在他們需要的時候幫一把,幫了什麼,不必記在面上,記在心裡便是。」
陳清把名冊折好收入袖中,沒有立刻道謝,而是問了一句:「祖母,這些人,您查了多久?」
老太君笑了笑,把茶盞擱下:「從你上回跟我說『想看看這天下』那天起,我便讓人在留心了。」
「鎮國侯府在北境駐守多年,京里的消息雖不如太傅府靈通,可也有自己的路子。」
「這些人的底細,有的是舊交故知幫忙打探的,有的是老身讓人從各部歷年考評里拼出來的。」
「不費什麼大事,就是費些工夫。」
她頓了頓,看著陳清,目光清亮而深遠,「清丫頭,你將來嫁入九皇子府,九殿下那個人,性子比你祖父還沉。」
「他什麼都不會明著跟你說,可你既然要嫁他,便得替他想到他沒想到的地方。」
「這些人,便是你替他鋪的第一層磚,磚鋪得穩了,房子才能蓋得高。」
陳清把名冊重新從袖中取出來,翻到房玄齡那一頁,看了好一會兒。
她想起上回在九皇子府的書房裡,周行案上那本沒寫完的策論,旁邊擱著的那隻青瓷瓶。
那瓶是潁川窯的新瓷,瓶底刻著一個小小的「潁」字。
她當時沒問,可她知道那是五皇子從潁川托人送來的。
周行沒有主動提過潁川的事,可他把潁川的瓶子擺在案頭,便說明他心裡一直記著。
她把名冊合上,對老太君說:「祖母,我知道了,這些人,我不會急著去認。」
「我先看看,等哪一天他們需要幫一把的時候,我再出手,幫了之後,也不必說破。」
老太君微微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窗外雨聲漸小,廊下的銅鈴被風一吹,叮咚響了兩聲。
陳清從慈安堂出來時,雨已經停了。
她走在迴廊上,把名冊又翻開,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上只寫了三個字「姚廣孝」。
名字後面沒有批註,只有老太君用極淡的墨畫了一枝梅。
陳清看了那枝梅很久,然後把名冊合上,收入袖中。
她沒有問老太君為什麼把姚廣孝放在最後,也沒有問那枝梅是什麼意思。
她只是把這份名冊記在心裡,然後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院子裡青穗正在晾衣裳,見她回來,迎上來問:「小姐,老太君說什麼了?」
陳清笑了笑,說:「祖母給了我一份好茶單,讓我慢慢品。」
青穗沒聽懂,只當是老太君又讓小姐幫著挑茶,便沒再多問。
當晚,陳清在燈下把名冊從頭到尾抄了一遍,把每個人的家世、品性、長處、短處都重新整理成一份更細的札記。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把原冊燒了,把札記鎖進妝奩底下的暗格里,然後吹燈躺下。
窗外雨後的月亮很亮,照得窗紙上像鋪了一層霜。
她閉著眼,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房玄齡和杜如晦,她得等一個機會,一個不用她主動開口、又能讓他們記住九皇子府人情的機會。
這個機會,也許很快便會來。
因為潁川那邊官田清丈的結果,已經送到戶部了。
而戶部左侍郎房玄齡,恰好是那份呈文的第一個經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