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司在皇城東側,緊挨著鴻臚寺,是一座三進的老院子。
前院是收發文書的地方,堆滿了從各省遞來的題本和奏本。
中院是各司值房,經歷司在最裡面。
後院則是檔案庫,三間打通的大屋,從地面到房梁全是架子,架子上塞著按年月歸檔的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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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頭一日到任,先去拜見了通政使。
一位姓徐的老臣,年近七旬,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
徐通政使打量了他幾眼,也沒多問,只說了一句:「殿下能來通政司,是通政司的福氣,經歷司的差事不重,可也不輕,殿下先看,看明白了再說。」
然後便讓他去經歷司報到。
經歷司值房裡坐著兩個人。
一個姓方,五十來歲,瘦長臉,戴著一副水晶老花鏡,正低頭在一本厚冊子上抄錄著什麼。
另一個姓劉,三十出頭,圓臉,正靠在椅背上翻一份舊報。
見周行進來,方主事摘下老花鏡站起身,劉主事也擱下舊報跟著站起來。
兩人行禮的姿勢都帶著幾分敷衍。
一個十三歲的皇子突然被塞進通政司,還是最清閒的經歷司,換誰都不會太當回事。
周行也不在意,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問方主事:「方大人,今日有什麼要看的?」
方主事把那本厚冊子推過來,說:「各省的題本、奏本,每日辰時送到,先由經歷司登記造冊,再分門別類歸檔,殿下若想看,便從今日的題本看起。」
周行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地看下去。
江南道報了一樁水患,揚州府報了一筆漕糧損耗,淮北道報了一個知縣因病出缺,湖廣道報了一樁苗民糾紛。
每一份題本都寫得四平八穩,措辭考究,可字裡行間藏著的東西,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出來的。
他看了小半個時辰,忽然指著一份湖廣道的題本問方主事:「方大人,這份題本上說『苗民糾紛,已遣員安撫』。」
「可下面附的塘報里,卻寫著『苗寨聚集三千餘人,焚毀官倉一處』,這兩句話,哪個是真的?」
方主事湊過來看了看,沉默了一息,說:「殿下看得細,塘報是實情,題本是官話。」
「苗民若只聚集了三百人,湖廣道不會用『遣員安撫』這四個字,只有三千人以上,才會用『安撫』。」
周行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拿起另一份題本,是北境雲州來的,說「邊軍整訓,一切如常。」
他把這份題本放在案角,翻過去看下一份。
值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方主事重新戴上老花鏡,繼續抄他的冊子,可抄著抄著,手慢了幾分。
劉主事也重新翻開舊報,只是眼睛時不時往周行那邊瞟一眼。
周行把今日的題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合上冊子,站起身來。
他走到值房後面的檔案庫門口,朝里望了一眼。
三間大屋裡光線昏暗,空氣里瀰漫著陳年紙張的霉味,架上的卷宗按年份堆得滿滿當當,有些架子已經歪了,用木條勉強撐著。
他問方主事:「方大人,這些檔案,最早的是哪一年的?」
方主事答:「回殿下,最早是永和十年的,永和十年之前的,都還在前院庫里。」
周行又問:「永和十年到現在的檔案,有沒有人從頭到尾看過一遍?」
方主事愣了愣,說:「這……下官在經歷司待了十二年,只見過通政使大人偶爾來翻一翻,從頭到尾看一遍,那是沒有人。」
周行沒有再說什麼。
他回到值房自己的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白紙,提筆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
方主事和劉主事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說話。
這個九殿下,和他們預想的不太一樣。
他不擺架子,不嫌差事瑣碎,也不急著表現什麼。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看文書,安安靜靜地記筆記。
可他看文書的方式,和旁人完全不同。
旁人看文書,看的是事,他看文書,看的是事背後的事。
每一份題本、每一份塘報、每一份呈文,在他眼裡都像是一塊拼圖。
他拼的不是今天的圖,是過去十幾年的圖。
當天下午散衙後,周行沒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前院庫房。
他讓管庫的老吏把永和十五年之後的所有北境題本調出來。
老吏面露難色,說庫房太擠,許多箱子摞在一起,一時翻不到。
周行說:「不急,慢慢翻,翻到了先擱著,我明天來看。」
老吏應下了。
周行走後,老吏對身旁的年輕書吏嘀咕了一句:「這位九殿下,還真是來辦事的。」
年輕書吏笑了笑,沒接話。
回到九皇子府後,周行在書房裡把那本《山海經》從案角拿起來,翻到第一頁,看了看自己六歲時寫的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然後合上,擱回原處。
他提筆鋪紙,寫了一份短短的札記,記的是今日在通政司看到的三份題本。
湖廣苗民、北境邊軍、江南水患。
每一份後面都注了自己的疑點,比如湖廣的「安撫」二字可能對應多少兵力。
比如北境題本里「一切如常」這四個字的可疑之處。
比如江南水患的賑災銀兩調撥路線可能經過哪幾個州府。
寫完之後,他把紙折好,壓在枕頭底下,熄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