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九皇子府迎來了一位稀客。
陳清乘著一頂青帷小轎,在巷口停下,沒讓轎夫把轎子抬到府門前,而是自己步行進了巷子。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看上去像是尋常官宦人家的女眷出門走動。
青穗跟在她身後,手裡捧著一隻錦盒,盒子裡裝的是一卷婚儀用的紅紙帖樣。
她是來和九殿下「商議婚儀」的。
劉嬤嬤在門口迎著,引她進了前堂。
周行已在堂中等候,見她進來,起身行了個禮。
兩人如今雖已定親,可到底未成婚,禮數上還不能太過隨意。
陳清還了一禮,坐下後先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讓青穗把錦盒打開,一樣一樣地跟周行過婚儀的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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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納採到請期,每一項都按著禮部的規制來,陳清說得條理分明。
連周行什麼時候該回帖、什麼時候該往鎮國侯府送什麼禮,都記得清清楚楚。
周行聽她說完,點了點頭:「這些事,都按陳姑娘說的辦。」
陳清把錦盒合上,卻沒有立刻起身告辭,而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
前堂的陳設極簡,幾張舊木椅,一面八扇屏風,屏風上畫的是山水,筆意平平。
她放下茶盞,忽然問:「殿下,我能看看府里嗎?」
周行微微一愣,隨即點頭:「自然可以。」
兩人便起身往後院走。
劉嬤嬤和青穗遠遠跟著,不近不遠。
陳清走得很慢,從正堂到後院,穿過了兩道月洞門,每過一處都要停下來看一看。
她看的東西和別人不一樣。
別人看的是院中景致,她看的是廊下那個掃地的老僕手腳是否利落。
廚房裡飄出來的煙是濃是淡,,西跨院那間改作庫房的廂房門鎖是什麼樣的。
走到書房門口時,她停住腳步,朝里望了一眼。
書房不大,靠牆兩排書架,架上塞滿了書,案上攤著一份沒寫完的策論,旁邊擱著一隻青瓷瓶,瓶里插著一枝早就干透了的梅花。
那梅花她認得。
是去年冬天在鎮國侯府梅林里折的。
陳清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聲問:「殿下,你這書房裡的書,是按什麼排的?」
周行站在她身側,答道:「經史子集各占一排,地方志和奏報抄本單獨占一排,最裡面那排是閒書。」
陳清點了點頭,又問:「那地方志和奏報抄本,殿下看了之後,是隨手擱回去,還是記在別處?」
周行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陳清笑了笑,替他答了:「殿下記在別處,我在殿下那本風物誌摘抄里見過潁川郡的糧倉和渡口,那些東西不是隨手翻兩頁便能記住的,殿下在府里,還另有一本冊子吧?」
周行沉默了一息,然後微微點頭。
他沒有問陳清是怎麼知道的,也沒有問她還知道些什麼。
他只是轉過身來,看著她,語氣平和而坦然:「陳姑娘今日來,不只是為了看婚儀的紅紙帖樣吧?」
陳清也不躲,直直地看著他:「殿下,我今日來,一是看婚儀,二是看人,三是看地方,婚儀的事,方才說完了。」
「人的事,我看了這半個時辰,心裡也有數了,地方的事,我也有數了。」
她頓了頓,目光從書房門前那兩排書架,移到院中那棵剛種下不久的石榴樹上,又移回到周行臉上,「殿下府里人少,事少,開銷也少,府中上下不過二十來人,護衛只有五個,長史和典簿都是沒有派系的閒散之人。」
「殿下這是故意的?人少,便不會被人安插眼線,事少,便不會被人抓住把柄,開銷少,便不會被人拿帳目說事。」
「殿下在府里做的每一件事,都和別人不一樣。」
周行沒有否認。
他走到院中那棵石榴樹下站定,伸手撥了撥枝頭剛結出的小石榴,語氣隨意而篤定:「陳姑娘看得很準,我這個人,從小就不喜歡人多,人多了,嘴就雜,嘴一雜,事就多。」
陳清走到他身旁,仰頭看著那棵石榴樹,忽然說:「可殿下有沒有想過,將來有一天,你需要的人會比現在多得多。」
「到那時候,殿下總不能還像現在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扛。」
周行偏頭看她。
陳清也偏頭看他,目光清亮而篤定:「殿下若是嫌人多,我可以替殿下找人,我祖母在京城幾十年,鎮國侯府雖然遠在北境,可京中故舊還是認得幾個的。」
「我不找那些有派系、有靠山的人,我只找那些和殿下一樣,沒什麼根基、卻想做事的人。」
「他們不必知道是替誰做事,只需要知道,有人給他們一個機會。」
周行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比平日裡那種客氣有禮的笑多了幾分真心。
他說:「陳姑娘這句話,我記下了,不過眼下還不急。九皇子府的人夠用,等哪一天真正需要人的時候,我第一個找陳姑娘。」
陳清聽了,也不追問,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張小箋遞給他。
周行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幾個名字和官職。
都是京城裡一些不起眼的小官,有在太常寺管祭器的,有在國子監抄書的,有在鴻臚寺管驛傳的。
官都不大,位置也都閒散,可每一個人後面,都注著兩三個字。
比如「母病,清貧」,比如「不善逢迎,被上司壓了五年」,比如「妻族無靠,獨自在京」。
周行看完,把小箋折好收入袖中。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對陳清說:「陳姑娘這份小箋,我收下了,等婚儀的事辦完,我請陳姑娘過府吃頓飯。」
陳清點點頭,轉身朝外走去。
走到月洞門口時,她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周行一眼,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讓周行在石榴樹下站了好一會兒。
「殿下,你那個書房裡最裡面那排閒書,我下回來的時候,能不能借兩本看看?我聽說殿下有一套前朝刻本的《山海經》,市面早就絕了。」
周行看著她輕快離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層。
這個陳清,連他書房裡有一套舊版《山海經》都知道。
她是真的在做功課,不只是為了嫁人,而是為了看清楚自己嫁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收回目光,走回書房,打開最裡面那排書架,抽出那套《山海經》,放在案角。
書皮上落了薄薄一層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然後翻到第一頁。
第一頁上,有他六歲時用炭筆寫的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他看了那幾個字很久,然後把書合上,重新擱回案角,等著陳清下次來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