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七年,六月初八。
九皇子周行正式出宮開府,遷入城東新建的九皇子府。
這座府邸原是前朝一位郡王的舊宅,年久失修,內務府花了大半年時間翻新,如今雖不算豪闊,卻也齊整。
三進院落,前堂後寢,東西跨院各闢出一片小小的花園。
府門前的匾額是新掛的,黑底金字,寫著「九皇子府」四個字,筆力端方,是周乾親筆所題。
遷府那日,周行沒有大操大辦。只帶了劉嬤嬤、春蘭、秋菊和幾個跟了他多年的老僕,幾輛馬車拉了半日便搬完了。
五皇子周珪從潁川托人送了一對青瓷瓶來,隨瓶附了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潁水春汛已過,河堤無恙,瓶是潁川窯的新瓷,留作紀念。」
周行把瓶子擺在書房窗台上,提筆回了一封信,依舊是問潁川的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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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也各送了賀禮,不過都是些尋常物件,挑不出錯,也說不上多親近。
倒是蘇軾托人送來了一幅字,寫的是「靜水流深」四個字,筆意疏朗,周行讓人裱了掛在書房牆上。
九皇子府的長史、典簿、護衛,都由周行自己挑。
他沒有從六部請調官員,也沒有向太傅府或太尉府開口。
長史姓沈,是個四十來歲的舉人,在地方上做過兩任知縣,因不善逢迎被上司彈劾罷官,閒居京城多年。
周行讓人查了他的底細,乾淨,沒有派系,也沒有靠山。
典簿姓周,是個老秀才,寫得一手好字,從前在國子監抄了二十年書,從未出過差錯。
護衛統領姓穆,原是北境邊軍的一個百夫長,因傷退役後在京城一家鏢局做鏢師。
周行讓人打聽過,此人武功雖然只有五品,卻極沉穩,在邊軍時曾以一己之力護著三百多百姓從胡人游騎刀下撤走。
府中上下不過二十來人,比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的府邸都冷清。
可周行要的就是這個冷清。
他不養閒人,不擺排場,府中一切用度按制而行,從不多花一文錢。
劉嬤嬤替他管著內院帳目,春蘭和秋菊管著書房和茶房,外面的事由沈長史和周典簿分頭打理。
九皇子府就像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安安靜靜地立在城東的巷子裡,和朝堂上那些風雲變幻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
可牆內的事,只有牆內的人知道。
沈長史到任的第一天,周行便讓他把通政司近三年來各省題本、奏本的目錄抄了一份。
周典簿每日整理書房,總能在案角發現幾封未署名的信,信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寫的都是各地州府的一些細碎事。
某某縣換了知縣,某某府報了災,某某道上了摺子。
穆統領管著府中護衛,可他的職責遠不止看門護院。
每隔五日,他要親自去通州碼頭一趟,明面上是替九皇子府採買些京中不常見的南方貨。
實則是將一封信交給碼頭上的上官金虹,再從對方手裡取回一封信。
潁川郡那邊,五皇子周珪的王府也在慢慢建起來。
舊行宮改建的王府已初具規模,周珪從京城帶去的幾個文吏中,有一個是明道書院出來的年輕人,專管屯田帳冊。
這個年輕人到任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潁川郡城附近的幾處官田和民田的邊界重新丈量了一遍。
丈量的結果報到了周珪案上。
官田少了將近三成,那三成不知在什麼時候,變成了「民田」。
周珪沒有聲張,只是把這份結果抄了一份,以「潁王府長史」的名義呈給了戶部。
戶部新任右侍郎和珅接到這份呈文時,正忙著整頓鹽鐵關稅,可他還是抽出半日把那呈文仔細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把呈文歸檔,在籤押處寫了「待查」兩個字。
他沒有立刻上報,也沒有壓下。
他只是在等一個時機,等潁王那邊把更多底細摸清楚。
而京城裡,朝堂上的風向也在變。
戶部右侍郎和珅到任後,第一件事是清理鹽鐵關稅的陳年積帳。
他清了一個月,清出了十幾筆「待核」的帳目,其中有幾筆的經手人,是三皇子岳父柳文昭在禮部時的舊屬。
和珅把這些帳目單獨歸檔,沒有聲張,卻在上報沈敬之的月報里,把所有帳目都列得清清楚楚。
沈敬之看了月報,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月報轉呈給了周乾。
三皇子周瑛在吏部考功司看到了這份月報的抄本,沉默了一整夜。
他沒有怪和珅,因為他知道和珅是二皇子的人。
可他沒有想到,和珅做事這麼不留餘地。
他提筆給柳文昭寫了一封信,讓他把禮部那邊與鹽鐵關稅有關的舊檔全部整理一遍。
凡是有問題的,自己先報上去,不要等人來查。
禮部右侍郎蘇軾那邊,日子過得比和珅輕鬆得多。
他到任後第一件事,是把禮部儀制司積壓多年的舊檔翻出來,重新編排了一份目錄。
這份目錄做得極細,從太祖立國時的典儀到本朝最新的詔令,全部按年月排好,附了索引。
孟彥倫看了之後,當眾誇了他一句「蘇子瞻辦事,果然是又細又快」。
蘇軾笑著應了,轉頭便約了王安石去喝酒。
兩個人坐在望江樓二樓,一個剛升了都察院副都御史,一個剛升了禮部右侍郎,滿朝文武都在議論他們「運氣好」。
可他們自己心裡清楚,這份運氣里有多少是師門和姻親的加持,又有多少是他們自己掙來的。
王安石端著酒碗說了一句:「你比我強,至少你不用天天防著人說你是裴度的女婿。」
蘇軾哈哈大笑,說:「我不用防著人說我是太傅的弟子,可我天天防著人說我是安西侯的女婿,咱倆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
兩人碰了碰碗,各自仰頭飲盡。
偏殿已成了舊殿。
周行如今住在九皇子府里,那間他住了十多年的偏殿,據說已被內務府收回去,等著分配給下一位皇子。
他偶爾從府里進宮請安,路過偏殿時,會往那扇熟悉的窗子看一眼。
老槐樹還在,枝椏比去年又密了些。
他看一眼便走,從不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