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七年,五月。
朝堂上兩件大事塵埃落定。
戶部右侍郎的缺,經過二皇子與三皇子一番暗中角力,最終落在了和珅頭上。
而禮部右侍郎的位置,則毫無懸念地給了蘇軾。
和珅接到調令那天,戶部值房裡幾個相熟的郎中都來道賀。
他笑著一一回了禮,心裡卻比誰都清楚,這個位置來得不容易。
田文淵替他在二皇子面前說了話,二皇子又親自找了吏部尚書何敬中,何敬中才把名字報了上去。
中間還隔著蔡京在工部那邊活動、三皇子在吏部的人遞話,一來一回拉扯了將近半個月。
和珅為了避嫌,這半個月裡連田文淵的宅子都沒敢去,只在戶部值房裡日夜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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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近三年的鹽鐵稅帳目翻了個底朝天,趕出了一份極漂亮的《鹽鐵關稅現況疏》遞上去。
周乾看了之後,才在那份備選名單上圈了他的名字。
他站在值房門口,低頭整了整新發的官袍。
從三品,右侍郎的緋色官服,比他之前那身青袍鮮亮了不少。
他伸手撣了撣袖子,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
旁邊一個度支司的老主事湊過來,低聲說:「和大人,恭喜,往後戶部的鹽鐵那一攤,可全賴大人了。」
和珅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老劉,你這話說得太早,右侍郎是掌鹽鐵不假,可鹽鐵的事,我一個人可辦不下來,往後還得靠你們度支司的兄弟們多幫襯。」
那老主事聽了,臉上的笑意真切了幾分。
和珅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這身官袍穿起來,可真不輕。
他掂量過它的分量。
戶部右侍郎掌天下賦稅徵收與倉儲調撥,可這個位置底下壓著的,是二皇子的期待、田文淵的舉薦、何敬中的保舉,還有蔡京那雙笑面虎一般的眼睛。
他穿上這身官袍,便等於把那些東西一起穿在了身上。
他走回案前坐下,翻開新送來的鹽鐵稅帳目,提筆便寫。
寫了幾行,他忽然停住,把筆擱在筆架上,對身旁的屬官說:「明日把河東路鹽鐵的舊檔調出來,我要看近五年的。」
屬官應聲去了。
和珅重新拿起筆,繼續寫。
同一日,蘇軾的調令也到了。
翰林院的人都知道蘇子瞻要升禮部右侍郎了,可這消息傳出來的時候,翰林院的同僚們連一句「恭喜」都沒來得及說,蘇軾自己倒先在值房裡灌了一大口酒。
他把調令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往案上一擱,對身旁的同僚說:「右侍郎?禮部?我還以為要再熬兩年的。」
這位老翰林正在整理一摞待修的起居注,聞言抬起頭,無奈地搖了搖頭:「你熬什麼了?你自從拜了太傅為師,又被安西侯爺招了女婿,這官升得還叫熬?你進翰林院才幾年?那些比你早進來十年的編修,現在還在從六品上蹲著呢。」
蘇軾嘿嘿一笑,也不辯,只把酒葫蘆往腰間一掛,起身朝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著那些還在翰林院裡熬資歷的同年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補了一句:「晚上我請客,望江樓,都來。」
然後才大步出了門。
他當然知道自己升得快。
拜入太傅門下,那是文官清流中多少人擠破頭也夠不著的門路。
娶了安西侯的掌上明珠,那是西北軍方實打實的人脈。
這兩樣加在一起,他在朝堂上便是一個誰都動不了的靶子,也是一個誰都願意抬一把的香餑餑。
禮部右侍郎的位置空出來,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孔衍在周乾面前提了一句「蘇軾在翰林院多年,又兼任了禮部郎中,兩邊差事都幹得很好,文行兼優」。
安西侯那邊托人給吏部遞了個「蘇子瞻堪當重任」的口風,事情便定了。
沒有和珅那種你來我往的拉扯,也沒有蔡京那種反覆折騰的條陳。
他就是安安靜靜在翰林院裡待著,然後調令就來了。
走出翰林院大門時,五月的日頭正晃得人眼睛發花。
蘇軾眯著眼站了一會兒,酒葫蘆在腰間輕輕晃蕩著。
他想起方才老翰林那句話,心裡其實清楚得很。
他說「我還以為要再熬兩年」,不是說給老翰林聽的,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升得快,朝堂上沒人敢明著說閒話,可暗地裡那些目光他都感覺得到。
他走在街上,身後那些編修、檢討的眼睛像細針一樣扎在他背上。
他不在乎那些針,可他得讓自己配得上那身緋袍。
王安石那邊也差不多。
他從吏部考功司郎中升任了都察院副都御史,雖不是直接頂侍郎的缺,可這個位置可是都察院的三把手。
裴度在都察院裡當眾說了句「王經歷在都察院多年,又在吏部待了好幾年,風骨剛正,可擔大任」,吏部那邊便很順暢地走完了流程。
吏部考功司里,王安石接到了這份調令。
他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升遷,而是裴度近來似乎越來越把他當接班人來看了。
這份看重,一半是他在都察院,吏部這些年自己掙來的,另一半卻是因為他娶了裴度的獨女。
他不想被人說是靠裴度升的官,所以他把每一份案卷都核到最細,把每一道彈劾都寫到最實,讓任何人想拿「裴度女婿」四個字說事的時候,都找不到地方下嘴。
他起身收拾案上的卷宗,準備搬到副都御史值房去。
收拾到一半,他拿起那份洛陽行宮的彈劾奏章,又看了一遍,然後在末尾批了四個字。
「請覆核工部。」
他把奏章單獨放在一摞,等新調令正式生效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個遞上去。
偏殿裡,周行也收到了這幾樁升遷的消息。
他看完各方送來的密報,把信紙逐一燒了,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和珅升了戶部右侍郎。
和珅在戶部兩年,度支司的帳目從沒出過差錯,可更難得的是他在戶部的人緣。
從沈敬之到各司主事,沒有一個人說他不好。
蘇軾去了禮部。
禮部右侍郎掌儀制、祭祀、外交、學校。
蘇軾這個人,詩詞是真好,可禮部那些繁文縟節他未必耐得住。
不過蘇軾有個好處。
他背後是太傅府和安西侯府,這兩家一文一武,他在禮部的位置上,沒有人敢給他使絆子。
王安石在都察院更進一步。
他比和珅、蔡京都乾淨。
他升得靠裴度,可他做的事不靠裴度。
周行記得有一年冬天王安石在都察院經歷司時,曾把一樁涉及太傅府門生的舊案翻出來重審,裴度當時沒有攔他,孔衍也沒有出面。
那樁案子最後不了了之,可王安石的名字從那時起便在都察院裡站住了。
他提筆在冊子上添了一筆:「蘇軾、王安石,皆因師門與姻親之故得升,旁人看來是幸進,然此二人確有實力,只是朝堂上更看重他們背後的門第。」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和珅、蔡京無此門第,故需百般鑽營,然鑽營者未必不如幸進者,幸進者未必強於鑽營者,朝堂用人之道,從來不只在才,更在勢。」
寫完之後,他把冊子合上,推到枕頭底下。
窗外暮色已深,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響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再過幾個月,他就要出宮開府了。
九皇子府的長史、典簿、護衛,這些人都得他自己挑。
他挑的每一個人,都將決定九皇子府往後在朝堂上的分量。
和珅、蔡京靠鑽營往上爬,蘇軾、王安石靠師門姻親往上走,而他這個九皇子,沒有師門可拜,沒有姻親可靠。
鎮國侯府那邊他也不會主動去靠。
他閉上眼,在心裡把九皇子府未來三年的布局重新過了一遍。
長史要一個懂錢糧的,典簿要一個會寫公文的,護衛要一個能鎮住場子的。
這三個人,不能從六部調,太扎眼,不能從鎮國侯府要,太招人,得從明道書院那批人里挑,得從和盛源、鎮遠鏢局、金錢幫的暗線里篩。
他翻了個身,把這些念頭壓進枕頭底下,安安穩穩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