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左侍郎的位置定下房玄齡後,戶部右侍郎便空了出來。
和珅在戶部值房裡聽到這個消息時,正低頭核對一批江南漕糧的損耗帳目。
他手裡的筆停了一瞬,隨即又繼續寫下去。
寫完最後一行,他擱下筆,把帳冊合上,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戶部右侍郎,從三品,掌天下賦稅徵收與倉儲調撥。
這個位置比左侍郎低半級,可管的事卻更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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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賦、鹽鐵、關稅、漕運,每一項都是真金白銀。
和珅在戶部待了兩年,對度支司那一攤事已經摸得門兒清,可度支司郎中不過正五品,和右侍郎之間隔著兩道門檻。
他要想跨過去,光靠自己的本事不夠,還得有人替他說話。
當天散衙後,他沒有直接回府,而是提著一盒剛從河間老家托人帶來的阿膠,去了田文淵的宅子。
田文淵的傷已經養得差不多了,只是左肩還不太利索,如今在太尉府掛著個閒職,實際上是二皇子身邊最貼己的謀士。
和珅進門時,田文淵正在書房裡翻一份江西綠營的整編文書,見他來了,把文書合上擱在案角,示意他坐。
和珅把阿膠擱在桌上,說了幾句家常話,才慢慢把話題引到戶部右侍郎的缺上。
「田大人可曾聽說,戶部右侍郎的位置空出來了?」和珅問得很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好不好。
田文淵端起茶盞,沒接話,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可和珅覺得自己的心思被那一眼兜了個底朝天。田文淵放下茶盞,問:「你想去?」
和珅欠了欠身:「不敢瞞田大人,這位置下官確實想試一試,戶部的差事下官做了兩年,田賦、鹽鐵、漕運都經手過,右侍郎掌的事,下官心裡有數。」
田文淵點了點頭,又問:「你可知這個位置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
和珅答道:「下官知道,戶部右侍郎掌天下賦稅,六部里不知多少人盯著。」
「下官不過是度支司一個郎中,論資歷論根基,都排不上號,可下官也有一樁優勢,下官在戶部兩年,沒出過一筆錯帳,沒得罪過一個同僚。」
「戶部上上下下,從沈尚書到各司主事,下官都處得來,右侍郎這個位置,既要懂錢糧,也要能調和各司。」
「下官不敢說比別人強,但至少能做到不出岔子。」
田文淵聽了,把茶盞擱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他當然明白和珅的意思。
戶部右侍郎這個位置,二皇子的人里,沒有比和珅更合適的。
六部里二皇子在兵部有人,在工部也有人,可戶部一直是太傅府和清流的地盤。
房玄齡升了左侍郎,右侍郎若再讓太傅府或裴度的人拿走,二皇子在戶部便徹底說不上話了。
他想了想,對和珅說:「你先回去,明日我去見二殿下,不過有一樁事你得知道,這個位置,三皇子那邊也有人盯著。」
和珅微微一愣,問是誰。
田文淵說:「蔡京,他剛調工部郎中沒多久,可柳文昭在禮部替他遞了話,說蔡京在茶鹽專賣上有一套,若是調去戶部管鹽鐵,比在工部強。」
和珅沉默了一息。
他當然知道蔡京。
兩個人前後腳進的京,一個在戶部,一個在工部,素日沒什麼來往,可在朝堂上打過幾次照面。
蔡京這個人,笑面虎一隻,見了誰都客客氣氣,可骨子裡比誰都精。
他若也盯著戶部右侍郎,這盤棋便有意思了。
田文淵見他不說話,便道:「你先回去,二殿下那邊我替你說話,但你也要想清楚,若真去了戶部右侍郎的位置,往後怎麼做。」
和珅起身行禮,說下官明白。
他走出田文淵的書房時,天色已經暗了。
院子裡那棵海棠樹被風吹得沙沙響,花瓣落了滿地。
他站在廊下穿好鞋,忽然覺得有人也在看著同一棵樹、同一片花瓣。
那個人此刻大概也在某個書房裡,跟某個人說著同樣的話。
與此同時,蔡京也在動。
他找的不是別人,正是柳文昭。
柳文昭如今是禮部左侍郎,女兒是三皇子正妃,在三皇子面前說話極有分量。
蔡京沒有像和珅那樣提著東西上門,而是約了柳文昭在棋盤街一家茶樓雅間喝茶。
他帶來的不是禮物,而是一份摺子草稿。
上面寫的是濟寧州茶鹽專賣的詳細帳目分析,附了一份整頓大周鹽鐵專賣的條陳。
柳文昭翻開看了幾頁,目光便在那些數字和條理間停住了。
蔡京在旁邊慢慢喝著茶,等柳文昭看完,才說:「柳大人,這份條陳下官寫了小半年,不敢說有多好,可裡面每一條都是下官在濟寧實地摸出來的。」
「戶部右侍郎掌鹽鐵關稅,下官若去了,這些條陳便能從紙上落到地上。」
柳文昭把摺子合上,擱在茶案上,看了蔡京好一會兒。
他知道蔡京這個人不簡單。
從地方上調進京不過一年多,便在工部營繕司站穩了腳跟,如今又盯上了戶部右侍郎。
可三皇子在六部里的布局,戶部確實是個短板。
房玄齡是陛下的人,沈敬之是老臣,三皇子在戶部沒什麼說得上話的人。
若蔡京能進戶部,哪怕只是一個右侍郎,三皇子在錢糧上的耳目便多了一雙。
他沉吟道:「蔡大人,你的本事我信得過,不過這個位置,盯著的人不少,二皇子那邊,聽說和珅也在活動。」
蔡京笑了笑。
那笑容從嘴角浮起來,又落回去,像水面上被風吹出來的一道細紋:「和珅是和珅,下官是下官,和珅在戶部兩年,經手的多是度支帳目。」
「下官在濟寧幾年,經手的是鹽鐵專賣,戶部右侍郎掌鹽鐵關稅,下官比和珅更對口,再說……」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和珅是度支司的郎中,下官是工部營繕司的郎中。兩個人平級,可和珅在戶部,下官在工部,戶部的人看和珅,是看自家人,工部的人看下官,是看外人。」
「論資歷,下官不如和珅,可論對鹽鐵關稅的熟稔,下官敢說比和珅強。」
柳文昭沒有立刻表態,只說先替他把條陳遞上去,讓三皇子看看再說。
蔡京起身告辭時,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說了一句:「柳大人,下官在濟寧時,跟鹽商打了五年交道。」
「大周的鹽鐵專賣,表面上年年足額,可暗地裡流失的銀子,夠養三個北境大營。」
「下官若進了戶部,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窟窿一個一個堵上。」
兩日後,二皇子周珣在太尉府見了田文淵。
田文淵把和珅的來意說了,又補了一句:「殿下,戶部右侍郎這個位置,若再讓太傅府的人拿去,殿下在戶部便徹底說不上話了。」
「和珅這個人雖然出身寒門,可辦事穩妥,在戶部人緣也好。」
「殿下若肯替他說話,往後戶部的錢糧調撥,殿下至少能知道一半。」
周珣端著茶盞想了想,問:「三弟那邊是不是也有人盯著?」
田文淵說蔡京在活動。
周珣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短而輕,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滿不在乎的勁:「三弟的手伸得夠長的,行,你替我和珅傳個話,讓他先把戶部近三年的鹽鐵稅帳目整理一份給我。」
「他若能把這樁事辦得漂亮,我替他說話。」
田文淵應下,轉身要走。
周珣又叫住他:「等等,告訴和珅,別只盯著鹽鐵,戶部右侍郎掌的是天下賦稅,田賦、關稅、倉儲,一樣都不能漏。」
「他若只把鹽鐵那一塊理清楚,別人會說他是靠鹽鐵進的身,往後在戶部站不穩。」
田文淵點頭去了。
三皇子周瑛那邊,柳文昭把蔡京的條陳遞了上去。
周瑛在吏部考功司值房裡看完那份條陳,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對柳文昭說:「蔡京這個人,本事是有的,可他剛從地方調進京一年多,就盯上了右侍郎的位置,是不是太急了些?」
柳文昭說:「殿下,戶部右侍郎掌鹽鐵關稅,這個位置若讓二殿下的人拿了,往後殿下的柳家商路便要受制於人。」
「蔡京在濟寧經營茶鹽多年,對鹽鐵關稅的門道比誰都清楚,他去戶部,對殿下有利。」
周瑛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那就讓他先寫一份鹽鐵專賣的整頓方案,越細越好,我看了之後,再決定要不要替他說話。」
柳文昭應下,退了出去。
周瑛把那份條陳重新翻開,在「濟寧州鹽鐵專賣」那一頁上停了一會兒,忽然對身旁的趙遂說:「你去查一查,蔡京在濟寧的時候,跟哪些鹽商走得近,不要聲張,只查底細。」
趙遂應聲去了。
就這樣,和珅與蔡京,一個在戶部值房裡連夜核對鹽鐵稅帳目,一個在工部值房裡挑燈撰寫整頓鹽鐵的細案。
兩個人都在為同一個位置奔忙。
戶部右侍郎這個缺,像一塊被丟進深水裡的石頭,漣漪正一圈一圈地往外盪。
從二皇子府到三皇子府,從太尉府到禮部,從都察院到吏部,各條線都在動。
而偏殿裡的周行,此刻正坐在窗前,看一封魯長風剛剛遞進來的密信。
信上說,和珅與蔡京同時在爭戶部右侍郎的位置,二皇子與三皇子各自替自己的人遞了話,陛下那邊暫時沒有表態。
周行看完,把信紙燒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
戶部右侍郎這個位置,和珅與蔡京無論誰拿下來,都不算壞事。
和珅是二皇子的人,蔡京是三皇子的人。
他們兩個人無論誰進了戶部,都意味著二皇子或三皇子在戶部多了一雙眼睛。
而他自己在潁川郡的布局。
和盛源的票號、金錢幫的碼頭、鎮遠鏢局的商隊。
都需要戶部的默許才能走得更遠。
他提筆在那本冊子上添了一行字:「戶部右侍郎之爭,和珅與蔡京,無論誰上,潁川的路都有人看著了。」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