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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你憑什麼覺得我需要你救贖

  蕭明月在榻邊坐下。

  「皇后娘娘,你方才被人下了藥藏起來,有人想將你偷偷帶走。」

  沈驚雀端過一杯茶遞給王皇后:「娘娘,你還記得昏迷前最後看到的是什麼情景嗎?」

  王蘊儀面色煞白,抬手揉按著太陽穴,努力回憶著昏迷前的情形。

  「我……我只記得崔嬤嬤被人叫走,外頭似乎有細微的動靜,我想出聲喚人,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抬起眼,眸底是說不出的驚恐:「是誰幹的?」

  她貴為皇后之尊,妃嬪再怎麼爭寵也不可能越過她去,這絕非後宮尋常小打小鬧。

  沈驚雀遲疑片刻,決定把事情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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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您可還記得,王家曾有個叫梁闡的馬奴嗎?」

  王皇后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

  這個名字像是一枚落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了早已被歲月塵封的漣漪。

  「梁闡……」王蘊儀喃喃重複了一遍,眉頭微蹙,「是有這個人……是我家曾在馬廄當差的僕役。」

  她的眼神有些飄忽:「那時我還未出嫁,路過馬廄見他可憐,便讓丫鬟給他送了一床舊棉被。後來無意中聽管事的叫他狗兒,覺得難聽,就給他起了個名字……」

  「再往後,聽聞說他偷了府里的東西逃了……」

  說到此處,皇后極輕地笑了一下:「當時我還暗自想過,逃了也好,總好過給人當一輩子的踏腳墊。」

  「娘娘,澹臺亮,就是梁闡。」沈驚雀道。

  哐啷一聲,王皇后手上的茶盞跌落。

  向來穩重端莊的皇后頭一次失態了,蒼白的面龐上滿是不可置信。

  「你說什麼?御前那個方士……是梁闡?!」

  「是他。」蕭明月面無表情地接話,「今日換帳、縱火恐怕都是他的手筆,為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你綁走。」

  荒謬。

  荒謬至極。

  王蘊儀怔怔地坐在榻上,半晌沒有說出一句話。

  當年隨意施捨過一床棉被的卑賤馬奴,搖身一變成了皇帝信奉如神明的仙師,甚至在暗中謀劃著名將她劫走。

  「母親,娘娘,」

  沈驚雀沒留時間給她消化這天方夜譚般的事實,神色凝重地打斷。

  「澹臺亮肯定是用算卦的結果,讓皇帝下令禁軍去南邊搜山,他一定還有後手。」

  「咱們必須立刻去見駕,拆穿此人。」

  秦烈皺眉道:「可皇后並未親眼看到迷暈她的人是澹臺亮,縱火一事也沒有實證……」

  「不需要證據。」蕭明月長身而起,「皇上信他,是因為把他當成了天授玄機的世外高人。」

  「可讓他知道自己奉若神明的大師,真實身份不過是一個馬奴……」

  蕭明月的眸子在燭火下凌厲如霜:「足夠讓他惱羞成怒。」

  神明墜入泥淖,便是欺君滅九族的死罪。

  「走。」蕭明月挽住皇后的手臂,沒有半分猶豫,一行人徑直去了皇帝的寢帳。

  然而,帳外空無一人,掀開帘子,所有人的腳步都停下了。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異樣的香氣。

  周連海像爛泥一般癱倒在營帳角落。

  而在正前方的軟榻上,蕭承煜仰面癱著,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雙眼緊閉。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坐在大帳正中的人。

  澹臺亮正大光明地跨坐在原本屬於皇帝的位置上。

  他的道袍松松垮垮地散開,左手懶洋洋地擱在扶手上,右手正緩慢地摩挲著椅把上的龍頭。

  仿佛在撫摸一件屬於自己的戰利品。

  而他的右膝上,橫放著那柄拂塵。

  聽到帘子響動,澹臺亮眼皮微抬。

  那抹視線越過蕭明月與秦烈,最終定格在面容冰冷的王皇后身,眼底翻湧的陰鷙與狂妄,忽然滯了滯。

  然後,自嘲的一笑。

  「呵,看來,我的計劃失敗了。」

  他甚至連站都懶得站起來,整個人倚在龍椅深處,目光肆無忌憚地黏在王蘊儀臉上。

  「阿紈。」

  他沙啞地喚了一聲,全然不顧秦烈指著他的槍尖。

  「別怕,往後這蠢貨……再也不會讓你心煩了。」

  王蘊儀渾身不可抑制地輕顫了一下。

  蕭明月一把拔出劍,直至他面門。

  「你對陛下做了什麼?!」

  澹臺亮連看都沒看她一眼,有些神經質的笑了笑。

  「我能對他做什麼?我不過是成全了他。」

  「他日夜嚮往得道成仙,我便幫他了卻這樁心愿,過不了多久,他會在睡夢裡羽化登仙,去當他的神仙皇帝,豈不美哉?」

  「瘋子!」

  秦烈暴喝一聲,長槍化作一道黑龍,直奔澹臺亮的面門刺去!

  蕭明月身形如電,長劍斜掠,封死了他另一邊的退路!

  面對兩人同時發難,原本頹然靠在龍椅上的澹臺亮身形暴起!

  他手中的拂塵猛地一甩,塵絲如鋼針般纏住秦烈的槍尖,借力一盪,柄中長劍霍然出鞘,發出一聲刺耳的錚鳴。

  劍氣縱橫,布帛碎裂。

  沈驚雀拉著皇后退到角落。

  然後借著翻倒的屏風掩護,撲到了皇帝的軟榻邊。

  她伸出兩指搭在皇帝頸側。

  脈搏細若遊絲,幾乎摸不到跳動,整個人燙得像塊燒紅的烙鐵。

  但還好,還沒斷氣。

  她從懷中摸出今夜趕製的那顆九轉回魂丹。

  這可是摻了靈泉水和很多名貴藥材的保命底牌,便宜這渣皇帝了!

  沈驚雀一手捏開蕭承煜僵硬的下頜,將藥塞進蕭承煜嘴裡。

  「小心!」身後傳來秦烈撕心裂肺的一聲斷喝。

  沈驚雀後頸寒毛炸起。

  破風聲如鬼魅般逼近,只見澹臺亮長劍如毒蛇吐信,刺向沈驚雀!

  下一瞬,她眼前一暗。

  秦烈以身做盾,擋在了她面前。

  澹臺亮身形竟在半空中詭異地扭轉,劍鋒驟然掉頭,刺向撲過來的蕭明月!

  「母親!」沈驚雀失聲尖叫。

  劍光太快,蕭明月又正是朝劍尖撲來的方向。

  舊力已盡,新力未生,長劍橫擋已然慢了半拍。

  她不由自主的閉上了眼睛。

  可這一劍沒有刺下。

  劍尖停在蕭明月咽喉前一寸。

  澹臺亮緩緩低下頭。

  一截冰冷的匕首,自他的後心透胸而出,在胸口綻開了一朵嫣紅的花。

  他的身後,王皇后雙手攥著匕首,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著,然後驚恐的鬆開手。

  血,手上,她的身上,都是血。

  「噹啷。」

  澹臺亮手中的長劍落了地。

  他緩慢地轉過身來,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王皇后面前。

  仰著頭,貪婪而絕望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他的胸口在不斷湧出血沫,眼底的光彩卻在渙散中燃燒著最後的痴狂。

  「為……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王蘊儀嘴唇顫抖,眼眶發紅。

  澹臺亮咳出一大口濃稠的黑血,視線已經開始模糊,卻依舊牢牢追隨著她的身影。

  「阿紈……」

  他終於又念出了這個他藏在舌尖下二十年的名字。

  「我……我只是想……帶你走,這裡太髒了……他們都欺負你。」

  「……我帶你走……去看江南的煙雨,去看塞外的風雪……再也沒人……能逼你。」

  他眼中浮起了一層近乎獻祭般的滿足。

  然而,王皇后看著他,眼底卻沒有半分他預想中的感動。

  她漸漸冷靜下來,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淡漠,甚至可以說是譏諷的神情。

  「你們男人……當真是永遠這般自負。」

  澹臺亮渙散的瞳孔微縮。

  「你憑什麼覺得,本宮需要你的救贖?」

  「我當年絕食抗爭,是因為我一早就看透了他蕭承煜心胸狹隘、才智平庸,他不配!」

  「我王蘊儀自幼飽讀詩書,策論經緯半點不輸給那些世家子弟,憑什麼我的一生就要困在後宮?!」

  王蘊儀眼角泛起一絲猩紅,滿是對命運的傲然。

  「可如今,我已經坐上了這中宮之位,我有了更多的權力能做更多的事!你卻自以為是的跑來告訴我,你要帶我去鄉野之間做個顛沛流離的民婦?!」

  「梁闡,你配不上我賜予你的名字,你當真……可笑至極。」

  最後四個字,像是一柄重錘,將澹臺亮眼中的痴纏砸得粉碎。

  他怔怔地看著王蘊儀。

  那個在他記憶深處溫軟明媚、如同神明般的少女,與眼前這個滿手是血,眼神如刀的皇后,在虛空中交錯重疊。

  最終徹底撕裂。

  原來,她從不是被惡龍囚禁的白雀。

  她本就是生於泥淖,長於深淵的鷹。

  自始至終,不過是他一個人的痴心妄想。

  「原來……如此。」

  澹臺亮嘴唇囁嚅著,眼中狂熱的光芒寸寸熄滅。

  「是……是我錯了。」

  他苦澀地扯了扯嘴角,大口大口的血從口中湧出,染紅了腿上的拂塵。

  「對不起……阿紈……對……不起……」

  聲音戛然而止。

  攪弄風雲的妖道澹臺亮,頭顱重重垂了下去,再無聲息。

  帳內歸於一片死寂。

  沈驚雀蹲在軟榻邊,指尖還按在蕭承煜的脖頸上。

  掌心下的脈搏比方才平穩了許多,九轉回魂丹護住了心脈,但人卻沒醒。

  蕭明月走到王皇后身邊,撐住搖搖欲墜的她,然後看向沈驚雀。

  母女二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皆看出了對方眼底的擔憂。

  妖道伏誅,可亂局才剛剛開場。

  蕭承煜若是不醒,朝中將要大亂,邊關北狄虎視眈眈。

  可他若是醒了……

  澹臺亮的事他並未親眼所見。

  他,會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