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月在榻邊坐下。
「皇后娘娘,你方才被人下了藥藏起來,有人想將你偷偷帶走。」
沈驚雀端過一杯茶遞給王皇后:「娘娘,你還記得昏迷前最後看到的是什麼情景嗎?」
王蘊儀面色煞白,抬手揉按著太陽穴,努力回憶著昏迷前的情形。
「我……我只記得崔嬤嬤被人叫走,外頭似乎有細微的動靜,我想出聲喚人,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抬起眼,眸底是說不出的驚恐:「是誰幹的?」
她貴為皇后之尊,妃嬪再怎麼爭寵也不可能越過她去,這絕非後宮尋常小打小鬧。
沈驚雀遲疑片刻,決定把事情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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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您可還記得,王家曾有個叫梁闡的馬奴嗎?」
王皇后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
這個名字像是一枚落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了早已被歲月塵封的漣漪。
「梁闡……」王蘊儀喃喃重複了一遍,眉頭微蹙,「是有這個人……是我家曾在馬廄當差的僕役。」
她的眼神有些飄忽:「那時我還未出嫁,路過馬廄見他可憐,便讓丫鬟給他送了一床舊棉被。後來無意中聽管事的叫他狗兒,覺得難聽,就給他起了個名字……」
「再往後,聽聞說他偷了府里的東西逃了……」
說到此處,皇后極輕地笑了一下:「當時我還暗自想過,逃了也好,總好過給人當一輩子的踏腳墊。」
「娘娘,澹臺亮,就是梁闡。」沈驚雀道。
哐啷一聲,王皇后手上的茶盞跌落。
向來穩重端莊的皇后頭一次失態了,蒼白的面龐上滿是不可置信。
「你說什麼?御前那個方士……是梁闡?!」
「是他。」蕭明月面無表情地接話,「今日換帳、縱火恐怕都是他的手筆,為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你綁走。」
荒謬。
荒謬至極。
王蘊儀怔怔地坐在榻上,半晌沒有說出一句話。
當年隨意施捨過一床棉被的卑賤馬奴,搖身一變成了皇帝信奉如神明的仙師,甚至在暗中謀劃著名將她劫走。
「母親,娘娘,」
沈驚雀沒留時間給她消化這天方夜譚般的事實,神色凝重地打斷。
「澹臺亮肯定是用算卦的結果,讓皇帝下令禁軍去南邊搜山,他一定還有後手。」
「咱們必須立刻去見駕,拆穿此人。」
秦烈皺眉道:「可皇后並未親眼看到迷暈她的人是澹臺亮,縱火一事也沒有實證……」
「不需要證據。」蕭明月長身而起,「皇上信他,是因為把他當成了天授玄機的世外高人。」
「可讓他知道自己奉若神明的大師,真實身份不過是一個馬奴……」
蕭明月的眸子在燭火下凌厲如霜:「足夠讓他惱羞成怒。」
神明墜入泥淖,便是欺君滅九族的死罪。
「走。」蕭明月挽住皇后的手臂,沒有半分猶豫,一行人徑直去了皇帝的寢帳。
然而,帳外空無一人,掀開帘子,所有人的腳步都停下了。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異樣的香氣。
周連海像爛泥一般癱倒在營帳角落。
而在正前方的軟榻上,蕭承煜仰面癱著,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雙眼緊閉。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坐在大帳正中的人。
澹臺亮正大光明地跨坐在原本屬於皇帝的位置上。
他的道袍松松垮垮地散開,左手懶洋洋地擱在扶手上,右手正緩慢地摩挲著椅把上的龍頭。
仿佛在撫摸一件屬於自己的戰利品。
而他的右膝上,橫放著那柄拂塵。
聽到帘子響動,澹臺亮眼皮微抬。
那抹視線越過蕭明月與秦烈,最終定格在面容冰冷的王皇后身,眼底翻湧的陰鷙與狂妄,忽然滯了滯。
然後,自嘲的一笑。
「呵,看來,我的計劃失敗了。」
他甚至連站都懶得站起來,整個人倚在龍椅深處,目光肆無忌憚地黏在王蘊儀臉上。
「阿紈。」
他沙啞地喚了一聲,全然不顧秦烈指著他的槍尖。
「別怕,往後這蠢貨……再也不會讓你心煩了。」
王蘊儀渾身不可抑制地輕顫了一下。
蕭明月一把拔出劍,直至他面門。
「你對陛下做了什麼?!」
澹臺亮連看都沒看她一眼,有些神經質的笑了笑。
「我能對他做什麼?我不過是成全了他。」
「他日夜嚮往得道成仙,我便幫他了卻這樁心愿,過不了多久,他會在睡夢裡羽化登仙,去當他的神仙皇帝,豈不美哉?」
「瘋子!」
秦烈暴喝一聲,長槍化作一道黑龍,直奔澹臺亮的面門刺去!
蕭明月身形如電,長劍斜掠,封死了他另一邊的退路!
面對兩人同時發難,原本頹然靠在龍椅上的澹臺亮身形暴起!
他手中的拂塵猛地一甩,塵絲如鋼針般纏住秦烈的槍尖,借力一盪,柄中長劍霍然出鞘,發出一聲刺耳的錚鳴。
劍氣縱橫,布帛碎裂。
沈驚雀拉著皇后退到角落。
然後借著翻倒的屏風掩護,撲到了皇帝的軟榻邊。
她伸出兩指搭在皇帝頸側。
脈搏細若遊絲,幾乎摸不到跳動,整個人燙得像塊燒紅的烙鐵。
但還好,還沒斷氣。
她從懷中摸出今夜趕製的那顆九轉回魂丹。
這可是摻了靈泉水和很多名貴藥材的保命底牌,便宜這渣皇帝了!
沈驚雀一手捏開蕭承煜僵硬的下頜,將藥塞進蕭承煜嘴裡。
「小心!」身後傳來秦烈撕心裂肺的一聲斷喝。
沈驚雀後頸寒毛炸起。
破風聲如鬼魅般逼近,只見澹臺亮長劍如毒蛇吐信,刺向沈驚雀!
下一瞬,她眼前一暗。
秦烈以身做盾,擋在了她面前。
澹臺亮身形竟在半空中詭異地扭轉,劍鋒驟然掉頭,刺向撲過來的蕭明月!
「母親!」沈驚雀失聲尖叫。
劍光太快,蕭明月又正是朝劍尖撲來的方向。
舊力已盡,新力未生,長劍橫擋已然慢了半拍。
她不由自主的閉上了眼睛。
可這一劍沒有刺下。
劍尖停在蕭明月咽喉前一寸。
澹臺亮緩緩低下頭。
一截冰冷的匕首,自他的後心透胸而出,在胸口綻開了一朵嫣紅的花。
他的身後,王皇后雙手攥著匕首,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著,然後驚恐的鬆開手。
血,手上,她的身上,都是血。
「噹啷。」
澹臺亮手中的長劍落了地。
他緩慢地轉過身來,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王皇后面前。
仰著頭,貪婪而絕望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他的胸口在不斷湧出血沫,眼底的光彩卻在渙散中燃燒著最後的痴狂。
「為……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王蘊儀嘴唇顫抖,眼眶發紅。
澹臺亮咳出一大口濃稠的黑血,視線已經開始模糊,卻依舊牢牢追隨著她的身影。
「阿紈……」
他終於又念出了這個他藏在舌尖下二十年的名字。
「我……我只是想……帶你走,這裡太髒了……他們都欺負你。」
「……我帶你走……去看江南的煙雨,去看塞外的風雪……再也沒人……能逼你。」
他眼中浮起了一層近乎獻祭般的滿足。
然而,王皇后看著他,眼底卻沒有半分他預想中的感動。
她漸漸冷靜下來,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淡漠,甚至可以說是譏諷的神情。
「你們男人……當真是永遠這般自負。」
澹臺亮渙散的瞳孔微縮。
「你憑什麼覺得,本宮需要你的救贖?」
「我當年絕食抗爭,是因為我一早就看透了他蕭承煜心胸狹隘、才智平庸,他不配!」
「我王蘊儀自幼飽讀詩書,策論經緯半點不輸給那些世家子弟,憑什麼我的一生就要困在後宮?!」
王蘊儀眼角泛起一絲猩紅,滿是對命運的傲然。
「可如今,我已經坐上了這中宮之位,我有了更多的權力能做更多的事!你卻自以為是的跑來告訴我,你要帶我去鄉野之間做個顛沛流離的民婦?!」
「梁闡,你配不上我賜予你的名字,你當真……可笑至極。」
最後四個字,像是一柄重錘,將澹臺亮眼中的痴纏砸得粉碎。
他怔怔地看著王蘊儀。
那個在他記憶深處溫軟明媚、如同神明般的少女,與眼前這個滿手是血,眼神如刀的皇后,在虛空中交錯重疊。
最終徹底撕裂。
原來,她從不是被惡龍囚禁的白雀。
她本就是生於泥淖,長於深淵的鷹。
自始至終,不過是他一個人的痴心妄想。
「原來……如此。」
澹臺亮嘴唇囁嚅著,眼中狂熱的光芒寸寸熄滅。
「是……是我錯了。」
他苦澀地扯了扯嘴角,大口大口的血從口中湧出,染紅了腿上的拂塵。
「對不起……阿紈……對……不起……」
聲音戛然而止。
攪弄風雲的妖道澹臺亮,頭顱重重垂了下去,再無聲息。
帳內歸於一片死寂。
沈驚雀蹲在軟榻邊,指尖還按在蕭承煜的脖頸上。
掌心下的脈搏比方才平穩了許多,九轉回魂丹護住了心脈,但人卻沒醒。
蕭明月走到王皇后身邊,撐住搖搖欲墜的她,然後看向沈驚雀。
母女二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皆看出了對方眼底的擔憂。
妖道伏誅,可亂局才剛剛開場。
蕭承煜若是不醒,朝中將要大亂,邊關北狄虎視眈眈。
可他若是醒了……
澹臺亮的事他並未親眼所見。
他,會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