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月沒有去看地上那具漸涼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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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語調極快:「烈兒,將陛下送去我那頂新換的帳篷。」
秦烈點頭,俯身將昏迷的蕭承煜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蕭明月食指微曲放在唇邊,吹了一聲短促的暗哨。
青鳶悄無聲息地從帳外閃入,單膝跪地。
「在禁軍回來之前,把這裡打掃乾淨,連一滴血都不許留。」
蕭明月吩咐完,轉頭看向沈驚雀,「雀兒,送娘娘回寢帳。」
沈驚雀應下,上前攙扶王皇后。
王皇后站起身,目光落在澹臺亮的屍身上。
她腳步停了半瞬,視線在那半截染血的拂塵上凝了一下,隨後將手裡擦過血的帕子丟在地上,恰好蓋住了澹臺亮死不瞑目的眼睛。
半個時辰後,皇后的寢帳內。
王皇后、沈驚雀和蕭明月三人圍坐在榻前。
帳外寒風呼嘯,帳內卻靜得只能聽見炭火偶爾爆裂的聲響。
皇后端著一盞熱茶,垂著眼將茶盞輕輕擱在小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今夜之事,絕不能提梁闡半個字。」
她情緒已經平穩些,眼眸中恢復慣常的堅毅篤定。
「如果陛下問起,只說澹臺道長在帳內設壇作法,將本宮從賊人手中尋回,隨後自感塵緣已了,飄然雲遊去了。」
沈驚雀瞪大了眼睛:「皇后娘娘不打算告訴陛下,澹臺亮是罪魁禍首?」
王皇后搖搖頭,笑意中帶著點嘲諷:「他來自王家,有太多可以讓人做文章的地方,為了保全王家和本宮的名譽,只能如此了。」
蕭明月也點點頭:「不錯,陛下很信任澹臺亮,若是讓他得知澹臺亮死了,恐怕會大發雷霆,到時候什麼別的話都聽不進去了,若是此時有人挑撥……」
她沒有再說下去,眾人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內憂太多,外患不絕。
這次秋獵出的亂子已經夠多了。
沈驚雀咬了咬唇,遲疑道,「若是陛下醒來追問細節,咱們該如何應對?他不信這個說法又該怎麼辦?」
蕭明月抬手理了理袖口,語氣平淡:「那便強行讓他信。」
帳內靜了一瞬。
王皇后抬起眼,沈驚雀也轉過頭,兩人皆是定定地看著蕭明月。
一向在朝堂上隱忍退讓的長公主,此刻端坐在燭火下,眉眼間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鋒芒。
以前的她總是顧忌著姐弟情分,處處給皇帝留著體面。
如今這話里話外,竟隱隱透出幾分要把皇帝當傀儡捏的架勢。
「二皇子那邊疑點重重,淮陽王雖然稱病閉門不出,但底細深淺難料。」
蕭明月捏起一塊糕點,卻沒有吃,只是拿在指尖把玩,「絕不能讓他們察覺到御前出了亂子。」
「母親的意思是……」沈驚雀順著她的話問。
「把陛下和他們隔絕開。」蕭明月將糕點放回碟子裡,「咱們先穩住局面,一切等回京再說。」
王皇后微微頷首:「明月所言極是,本宮會以陛下受驚需要靜養為由,將御前的人換成咱們的親信,誰若敢硬闖,便是圖謀不軌。」
蕭承煜醒來時,天已經快亮了。
他緩緩睜開眼,眼神迷離地盯著帳頂,手指在半空中虛抓了兩下,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仙鶴……朕已登仙界……」
王皇后親手端著溫水走上前,用帕子沾了水,一點點潤著他的嘴唇。
「陛下,您醒了。」
蕭承煜的視線漸漸清晰,看清了眼前的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皇后……你沒事?」
「托陛下的福,臣妾安然無恙。」
王皇后順勢將方才商議好的說辭娓娓道來。
「是澹臺仙師設壇作法,耗盡了修為將臣妾尋回。只是仙師說他塵緣已了,不願再留戀紅塵,便飄然雲遊去了。」
蕭承煜皺起眉頭,試圖坐起身,卻發現渾身綿軟無力。
他努力回想昏迷前的情景,腦海中卻只有一片騰雲駕霧的虛無。
「雲遊去了?」蕭承煜揉著額角,語氣裡帶著濃濃的失落與不滿。
「仙師竟然連句道別的話都沒留給朕……」
沈驚雀立在後頭,面上低眉順眼,心裡卻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皇帝是真的修仙修魔怔了,被人餵了迷幻藥還以為自己是磕了仙丹。
就這腦子,大雍的江山還沒被他敗光,真是祖宗顯靈。
「陛下龍體違和,當以靜養為重。」
蕭明月上前一步,「臣已加派了親衛守在帳外,回京之前,任何人不得驚擾陛下。」
蕭承煜這才看清,帳中不止有皇后,蕭明月和沈驚雀也在近前。
但他還沉浸在方才幻境成仙的夢境之中,連多問一句的心思都沒有,只是擺擺手,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蕭明月沉默的看著虛弱昏沉的帝王,沒有在說話,而是轉身走到周連海身邊,單手拍上了他的肩頭。
「周公公,照顧好陛下,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明白吧?」
周連海慘白著臉,將頭垂下。
「長公主殿下,奴……奴才明白!」
……
三日後,西山行轅拔營。
秋獵中皇室內部的血雨腥風,被嚴嚴實實地捂在了氈帳之內。
而世家朝臣們只看到了一場精彩絕倫的狩獵,以及一個強烈的信號。
大雍盛世,女子亦可突破禮教束縛,展現才能!
只因為這一次秋獵,禮部尚書周廷因打壓木蘭隊被褫職,長公主府聲威大震。
沈驚雀獲封正一品江陵郡主,與十八名貴女帶著御賜的金鞍,風風光光地踏上了回京的路。
車隊緩緩駛入京城城門。
沈驚雀挑開馬車窗簾的一角,朝外看去。
街道兩旁的酒樓茶肆上,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不少世家女眷不再用團扇遮掩面容,而是大大方方地探出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木蘭隊那些英姿颯爽的騎裝。
徐挽纓騎在高頭大馬上,腰背挺得筆直,享受著兩旁艷羨的目光。
陸婉和也褪去了往日的怯懦,雖然臉頰微紅,但脊背卻挺得像一株白楊。
沈驚雀放下窗簾,靠回軟墊上。
很好,這就是她想要的。
越來越多的女子從這一點一滴中受益。
而這些普通女子的嚮往之心,將會成為蕭明月未來最大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