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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賤奴梁闡

  距離西山皇家行轅約莫兩里地,後山密林。

  寒風卷著枯葉掠過樹根,一聲鐵器交擊,驚得枝頭寒鴉撲棱著飛起。

  黑衣人雙手壓刀,額角青筋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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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彎刀底下,橫著一柄雪白拂塵。

  握著拂塵的人一襲藏藍色雲紋道袍,長須被風吹亂,正是御前那位清瘦出塵的澹臺道長。

  黑衣死士心頭驚怒交加。

  他奉命潛往長公主營帳,還未靠近,便撞見這方士立在帳外。

  對方偏在這時回過頭,看清了他手裡的刀。

  既已撞破,便不能讓人活著喊出聲來。

  誰知這道士竟是個硬茬。

  他一刀沒能得手,反被對方逼離了營帳,一路纏鬥到了此處。

  黑衣人咬緊牙關,抽刀斜劈。

  澹臺亮側身避過,袖口卻被割開一道口子。

  拂塵柄震得掌心發麻,他退了半步,身後已是一株老樹。

  刀鋒跟著逼來。

  澹臺亮沒有再擋,寬袖迎著刀勢一抖。

  一蓬白粉撲向黑衣人的面門。

  黑衣人本能地緊閉雙目,屏住呼吸,手中彎刀胡亂向前揮砍防守。

  然而,高手過招,只爭這一瞬的盲視。

  一道清越的龍吟聲撕裂了風聲。

  原本握在澹臺亮左手的雪白拂塵傳來機括的輕響,一柄細長的劍自塵柄中霍然抽出!

  細劍穿過刀下空隙,刺入咽喉。

  黑衣人的動作停了。

  他張著嘴,喉間只擠出幾聲含混的氣響,手裡的彎刀掉落在碎石上。

  澹臺亮面無表情地拔出長劍。

  粘稠的黑血飛濺而出,在冰冷的枯葉上暈染開一片暗紅。

  他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一點一點擦拭著劍脊上的血痕,然後將帕子扔在了死士的臉上。

  遠處火光還未熄,隱約有人高喊著傳令。

  澹臺亮收緊了握著拂塵的手。

  那場火,是他放的。

  皇帝的寢帳如今在最東邊,一起火,護衛必定趕去救駕,他便能借這陣亂,從西邊缺口帶人離開。

  原本不必如此冒險。

  蕭景琛給過他一份密道圖,他曾以為,只需等一個合適的夜晚,便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人帶出宮去。

  直到半月前,他親自去探,發現圖上的出口早已被巨石封死。

  那小畜生給他的是張假圖!

  恰逢秋獵,他才另作打算。

  宮牆之外,總比宮牆之內容易脫身。

  可如今,連這一條路也被耽擱了。

  澹臺亮抬腳跨過屍體,走了幾步,又停在樹影里。

  遠處傳來一聲喝令。

  他側耳聽著,夜風從破開的袖口灌進去,涼得手臂發疼。

  許多年前,王家的馬廄也這樣冷。

  那時,他還不是澹臺道長。

  只是個養馬的賤奴。

  府里的貴人上馬,踩的是他的背。

  馬沒伺候好,落在身上的便是鞭子。

  唯獨王蘊儀不會。

  琅琊王氏的嫡長女,從不肯踩著他上馬。

  有一年冬日大雪,管事將一床棉被扔給他,說是大姑娘賞的。

  他抱著被子,在草料堆邊坐了許久。

  被面是乾淨的,裡頭的棉絮也是厚實的。

  他捨不得往滿身泥污的自己身上裹,只拿手一遍遍摸著邊角。

  後來,她還賜了他一個名字。

  梁闡。

  「梁者,承重之木,闡者,啟明之光。」

  她說:「願君如梁,立身不倚,如闡,明道不晦。」

  那麼多年過去,那句話里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

  還有她的乳名。

  阿紈。

  這是他只能藏在舌尖,趁無人時悄悄念出的兩個字。

  後來,王家要將她嫁給皇子蕭承煜。

  她不願意,同王老太爺爭執,被罰去祠堂,還絕食抗婚。

  彼時,馬奴梁闡只能偷偷窺伺著她。

  那樣一個金尊玉貴的人,跪在蒲團上,背影單薄得叫人不敢多看。

  他偷偷留下一個饅頭。

  回到馬廄後,翻來覆去想了一夜。

  帶她走。

  哪怕離了王家,給人養一輩子的馬,去做苦力,他也要讓她吃飽穿暖。

  可他連祠堂的門檻都沒摸到。

  護院早在那裡等著了。

  棍子落下來時,他才知道,自己那些自以為隱秘的心思,早已被報到王老太爺面前。

  後來,他被打得半死,扔進亂葬崗。

  他卻沒死。

  澹臺亮抬起手,按了按肋下。

  舊傷早已長好,想起那一夜,骨頭裡卻還留著疼。

  他活了下來,改頭換面,終於又走到她跟前。

  她卻已經成了皇后。

  曾經明媚的大小姐,看他的眼神,與看那些裝神弄鬼的方士並無不同。

  冷淡,厭惡。

  阿紈不認得他了。

  澹臺亮指尖微微蜷縮,按住心口,嘴角卻浮起一抹扭曲而滿足的弧度。

  「阿紈……你不認得我也無妨。」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

  一切都怪蕭承煜。

  若沒有那個男人,她何至於困在宮中,連笑都不肯再笑?

  事已至此,他只能加快進度了。

  他會親手將最後一丸催命的丹藥,送進蕭承煜的嘴裡,然後帶阿紈遠走高飛。

  沒有了帝王,沒有了家族,阿紈會重新做回那個愛笑的姑娘。

  他們會有大把的時間,看江南的煙雨,賞塞外的風雪。

  再也沒有人能把他們分開。

  ……

  長公主營帳內。

  今夜發生了太多事,蕭明月留了沈驚雀在她的帳中歇下。

  折騰了大半宿,母女倆的面容上皆帶了幾分疲憊。

  今夜這一局,以假亂真,借刀殺人,看似是她們占了上風。

  但在真正的黑手露出水面之前,誰的心弦也不敢徹底鬆開。

  「雀兒,夜深了,先歇著吧。」

  蕭明月替女兒攏了攏被角,溫聲道,「明日一早還要拔營回京,到了京城,有的是硬仗要打。」

  沈驚雀打了個哈欠,順從地點點頭,剛把夾襖褪下來扔在凳子上,正準備往錦被裡鑽。

  帳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厚重的氈簾被人猛地掀開。

  一道纖細嬌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撲了進來。

  「姑母,雀兒……我、我母后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