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卷著焦糊味,在營地飄飛。
秦烈俯身,一把攥住黑衣人的髮髻往後一提。
火把的光芒躍動著,將那人的眉眼照得無所遁形。
赫然就是昨日那名有狼頭刺青的侍衛。
「陛下!此人正是昨日白日裡伴隨二殿下獵場騎射的近身侍衛!臣請陛下治二殿下縱奴謀逆之罪!」
謀逆二字,重如千鈞。
赫連朔原本正用手背揩著鼻涕眼淚,冷不防瞧見那張熟悉的臉,瞳孔驟縮,整個人宛如被無形的重錘砸中了。
怎麼會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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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就已經下令,讓這侍衛連夜趕回京城,盯著梁美人,以防今日事發後發生變故。
這人怎麼會落到秦烈手裡?甚至還成了縱火行刺的刺客?!
「不可能!他明明已經……」
赫連朔幾乎口不擇言,可話說了一半,就對上周圍數十道齊刷刷投來的視線。
他後脖頸的寒毛一根根炸了起來,攥緊的掌心全是冷汗。
差一點……就說漏嘴了。
皇帝蕭承煜眯起雙眼,目光落在次子身上,聲音浸透了冷意:「老二,你方才說,他明明已經如何?」
赫連朔喉結上下滾動,眼珠亂轉,腦中飛快地轉動著無數個說辭。
然後雙膝一軟,跪伏在地。
「父皇明鑑!兒臣方才是被駭破了膽!」
「此人……此人明明在昨日午後便無故失蹤!兒臣還當他是被野獸叼了去,痛心了許久,誰曾想他竟包藏禍心,敢對父皇下此毒手!」
言罷,他一把拔出皇帝白天賞賜給他的鑲玉短匕,雙目通紅地撲上前去:「亂臣賊子,我今日非親手颳了你不可!」
刀刃帶著破風聲刺下。
「叮!」
秦烈手裡的黑鐵長槍如潛龍出水,不偏不倚挑在匕首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短刃飛出,刺入泥地中。
「二殿下且慢。」
秦烈面色冷峻,身形如鐵塔般護在刺客身前。
「陛下在此,尚未發落口供,殿下何必急著殺人?活口留著,才能問清背後的主謀到底是誰。」
說著,他手腕一翻,乾脆利落地挑開了那人右臂的袖子。
燭光映照之下,深青色的皮肉上赫然盤踞著一隻齜牙咧嘴的狼頭,線條狂亂猙獰,在泛著血沫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陛下,此乃北狄左賢王麾下狼騎特有的烙印,此人混在禁軍隨從之中,居心叵測。」
蕭承煜的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這些年邊關烽火不斷,北狄在大雍京師安插暗樁、刺探軍情的手段層出不窮,如今這把火甚至燒到了他的寢帳腳下!
「好啊……好得很!」
皇帝胸膛起伏,咬牙冷笑,「堂堂皇子身邊,竟然養著北狄的狼騎死士!朕的御營守備,幾時成了北狄人的後花園?!」
秦烈拱手,語氣沉穩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引導。
「既是二殿下平日不察,被細作蒙蔽了耳目,那依臣愚見,內廷各宮也未必太平。」
「否則,一個異邦暗探,如何能越過層層盤查,順理成章地當上皇子的貼身護衛?」
沈驚雀看著蕭承煜臉上愈發深重的疑雲,心領神會。
這會兒不上去添柴,更待何時?
她從蕭明月身後挪出半步,福了一福。
「陛下,臣女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蕭承煜抬眼看了看這個昨日剛立過大功的江陵郡主,神色稍霽:「你說。」
「秦都督說得對,二殿下身邊有細作,宮裡若沒人照應,賊人如何能這般肆無忌憚?」
「梁娘娘作為二殿下的生母,怕是身側也早被這些賊子安插了眼線。」
「臣女斗膽懇請陛下,回宮之後,將二殿下宮內,以及梁娘娘的宮苑上下仔細篦梳一遍,以防回宮後再次發生今日之事。」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中肯。
赫連朔猛然抬頭,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底的戾氣幾乎遮掩不住。
而回應他的,是沈驚雀純然無瑕的真誠笑容。
「二殿下,你說呢?」
挑釁,完全就是挑釁!
這丫頭一定是知道了什麼,不然為何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
「江陵郡主所慮周全。」蕭承煜緩緩點頭。
「回京之後,命錦衣衛將錦繡宮與老二的殿內,給朕逐一盤查!但凡有身份存疑者,一律押送詔獄審訊!」
蕭景瑜伏在地上,聲淚俱下,「父皇,兒臣當真一無所知啊!」
蕭承煜已然厭煩地揮了揮手,轉過身去:「知道了,你既然無辜,屆時便不要妨礙錦衣衛辦事。」
「秦烈,這北狄細作務必嚴加看管,若死了,御營統領提頭來見!」
秦烈拱手,身後的禁軍得令,便如虎狼般撲上來,將刺客架走。
周連海忙著指揮小太監引皇帝去偏營歇息。
喧鬧的人群逐漸散去,夜風依舊呼嘯,只剩下一地狼藉。
……
蕭明月的營帳內。
爐火重新生起,溫熱的茶香驅散了外頭的血腥氣。
沈驚雀捧著粗瓷茶盞,小口喝著熱水,雙眼放光地看著剛掀簾進來的秦烈。
「三哥,你今夜簡直神了!」
蕭明月正解下腕上的皮護臂,聞言也讚許地看向義子:「烈兒行事越發果決了。」
然而秦烈面上的沉凝卻沒有退去半分。
他在桌邊坐下,濃眉深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
「母親,雀兒,那人……根本不是今夜放火的刺客。」
「咳咳!」沈驚雀一口熱水嗆在嗓子眼裡,連連咳嗽,「什麼?不是刺客?」
蕭明月停下手中的動作,抬眼看他:「怎麼回事?」
「我自昨夜聽了母親的話,一直附近盯著動靜。半個時辰前,我發現那人鬼鬼祟祟躲在馬廄里,便悄悄盯著。」
「到了後半夜,他正準備潛逃出營,我當下就將他制服。」
「等我把他拖回營地,才瞧見主帳起了大火。」
秦烈抿著薄唇,神色嚴峻,「我想著一不做二不休,不如以他為餌看看二皇子的反應,這才順水推舟將人扔在御前。」
沈驚雀手裡的茶盞頓住了。
她三哥哥開竅了啊!
不過也是,能在西北前線行軍如神,從無敗績的少年將軍,怎會真的是個單純的鐵憨憨呢。
只是在某些事情上比較遲鈍罷了。
「如果是這樣……」沈驚雀遲疑片刻後開口,「今夜要殺母親的人又在何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