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敘轉頭看向旁邊還沒走的幾個孩子：「你們誰看見了？到底怎麼回事？」
幾個孩子你推我一下，我捅你一下，最後還是個稍大些的男孩站出來：「先生，是、是王賀先動的手。」
「他搶了小荷的頭繩，還扯了小蘭的辮子，說她們是女子，不配讀書。小荷氣不過，就跟他打起來了。」
林知敘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他讓別的孩子先回家，只留下小胖子、小荷和小蘭。
三人低著頭，跟他進了書房。
小胖子還在抽抽噎噎，兩個女娃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肯落下來。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林知敘讓他們站成一排。他走到書案後坐下。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一個一個說。王賀，你先說吧。」
小胖子委屈地抹了把臉：「先生，我……我就是看她們頭上那紅頭繩好看，想拿來看看。沒想搶。是她們先動手打我的。」
小荷立刻反駁：「你胡說！你搶了不還，還把它扔地上踩！你罵我們是賠錢貨，說女孩子不配來上學！」
小蘭也小聲哭道：「你還說我們以後只能給人家當童養媳，讀書也是白讀。我們氣不過，才……才動手的。」
林知敘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有了數。他眼神冰冷看向小胖子：「她們說的可是實話？」
小胖子縮了縮脖子，不敢看林知敘。他吭哧了半天，才極小聲地「嗯」了一聲。
「可我說的是實話，我爹娘就是這麼說的。還說不讓我和她們玩，說她們小小年紀心思就不正，不好好在家裡幹活，天天往外跑拋頭露面，以後肯定嫁不出去……」
林知敘嘆了口氣。
果然，他就知道，小孩子哪有那麼多花花心思，都是大人言傳身教。
如果小時候就長歪了，長大也難改正。
「你今日做得不對！你上學了，應該明理，你覺得你爹娘說這話對嗎？你心裡也是這麼認為的嗎？」
小胖子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林知敘看著他，聲音威嚴，「那我告訴你，你爹娘說的這話不對！」
小胖子驚訝抬頭：「可他們是大人……」
「大人怎麼了？大人說的話就都是對的嗎？如果大人什麼都是對的，那還要你來上學幹什麼？」
「你是信先生的，還是信你爹娘的？」
小胖子訥訥：「我信先生的。」
林知敘柔和下來。
還不算無可救藥。
「不問自取是為偷。欺負同窗，辱罵他人，更是不該。若你辛辛苦苦得來的東西被人搶走，還被人這般辱罵，你心裡好受嗎？」
小胖子眼眶又紅了。他低下頭，悶悶道：「不好受。」
「既知不好受，就不該把這份難堪加在旁人身上。」林知敘道，「我罰你向她們賠禮道歉，之後罰你幫她們打掃課堂，你可服氣？」
小胖子吸了吸鼻子，老老實實點頭：「服氣。」
林知敘又看向小荷和小蘭。
「他欺負人，你們生氣，這沒有錯。可動手打人也不對。」他頓了頓，語氣溫和下來，「尤其是兩個人打一個。若今日先生不在，他傷得重了，你們有理也變成沒理了，知道嗎？」
小荷點了點頭，又有些不甘：「可是先生，以後再有人欺負我們怎麼辦？」
林知敘看著她，輕聲道：「誰欺負你們，就來告訴先生。若先生不在，便去找自己信得過的長輩。」
「你們要做的，是先把自己護住，再以理服人。而不是把自己也搭進去。」
小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小聲說：「先生，我們知道了。」
林知敘擺擺手：「好了。都回去吧。路上小心。」
三個孩子如蒙大赦，朝林知敘深深一揖，便一個接一個地跑了出去。
林知敘站在門口，看著幾個孩子打打鬧鬧地走遠，臉上的笑意才慢慢落下去。
孩子生來只是一張白紙
用黑筆畫一道，他就是黑的，用紅筆畫一道，他就是紅的。
如何描繪，全看養育他們的人。
他能做的，不過是儘量讓他們以後的路走得正一些，長遠一些。
倒是那些已經被染黑的大人，恐怕沒那麼容易改變了。
不行！他一個人管那麼多孩子還是太吃力了，得趕緊讓縣令再招兩個人。
林知敘揉了揉眉心，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家，一抬頭，就看見余凜洲靠在門框上，也不知站了多久。
林知敘愣了愣：「你怎麼來了？」
余凜洲道：「我看你這麼久沒回來，不放心，過來看看。出什麼事了？」
林知敘把今日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余凜洲聽完，眉頭皺起來：「那孩子家裡若真是那般想法，恐怕他今天回去也不會好過。明天他爹娘說不定會找上門來。要不要我陪你一起來？」
林知敘笑道：「不用，沒你想的那麼嚴重。我能處理好。」
余凜洲點了點頭，沒再堅持。
心裡卻打定主意明天悄悄跟來。
要是真有不長眼的人，他也能及時處理掉。
……
第二天，林知敘進了課堂，沒有像往常一樣翻開書。
他把書本往案上一放，掃了眼下頭，緩緩開口：「昨天的事，大家都聽說了吧？」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稀稀拉拉地點了點頭。
「那你們覺得，這件事誰對誰錯？」
學生們議論紛紛。
大部分人都覺得是小胖子錯了，只有少數幾個人認為小胖子說的沒錯。
他沉下臉，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我今天就告訴你們，這件事，是小胖子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底下一片安靜。
「他錯在不該搶別人的東西，更錯在不該拿別人的出身和身份說事。旁人的人生旁人怎麼選，都與他不相干。」
「他沒有資格去嘲笑。也沒有資格去否定。你們記住，無論對方是男是女，是貧是富，都不該成為你們去欺負人的理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稚嫩的小臉：「你們中許多都是男子。從小身邊人可能就告訴你們，女子低人一等，女人是賠錢貨。」
「可你們抬頭看看，你們家裡，沒有母親嗎？沒有姐妹嗎？將來，你們或許還會有妻子，有女兒。」
「難道你們也願意看她們被人這樣輕賤，被人這樣欺負？」
孩子們愣了，似懂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