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道:「可不是嘛,我隔壁家二小子就是認得幾個字,在米鋪當夥計,一個月還能往家帶幾十文呢。」
縣令見氣氛正好,又接著道:「既然道理大家都懂了,本官也不多廢話。青山縣書院今日正式開辦,即日起招生。本官希望你們想明白,送孩子來讀書,莫要耽誤了他們。」
話音剛落,就有百姓猶豫著問:「大人,這束脩怎麼算?」
縣令笑道:「問得好。本官和林先生想過了,知道大傢伙都不寬裕。這樣,束脩減半,一年三錢。有錢的給錢,沒錢的拿糧食抵也行。」
這價錢確實公道。
隔壁縣學堂,一年束脩要五錢,還不算書費雜費。
尋常百姓家一年嚼用不過二兩,五錢銀子能要他們半條命。
而這裡只要三錢,還能用糧食抵,已經算得極為寬厚了。
可即便如此,人群還是漸漸分出了兩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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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撥咬咬牙,決定回去就把孩子送來。
另一撥卻只是紅著眼圈,搖頭嘆氣。
家裡連吃飽都難,三錢銀子,一年攢下來也未必夠。
更別說孩子去讀書,家裡就少個幹活的。
這個書,終究還是讀不起。
林知敘站在台階旁,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他所能做的,到底還是有限。
可哪怕只讓一個孩子多認一個字,這學堂就算沒白辦。
……
當晚,縣令宴請林知敘。
余凜洲自然陪同。
落座之後,縣令先端起酒杯,滿眼熱絡地看向林知敘:「林先生,你能回來,是青山縣的福氣。這杯酒,我敬你。」
林知敘剛要舉杯,旁邊的余凜洲已經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縣令愣了愣,就聽余凜洲道:「他身子不好,大夫囑咐了不能沾酒。這杯我替他喝。」
說完,他端起林知敘面前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還衝縣令亮了亮杯底。
縣令忙不迭地把自己的酒也幹了。
說實話,他打從第一眼瞧見余凜洲,心裡就有些忌憚。
這人衣著雖不張揚,可通身的氣派不像尋常人。
他當了這麼多年官,最會看人下菜,眼前這位,絕對是惹不起的那類。
於是席上他再沒敢灌林知敘酒,只埋頭自己喝。
喝著喝著,就上了頭。
大概是了卻了心中的一樁心事,縣令的情緒有些控制不住了。
開始訴苦:「林先生,我苦啊!我在青山縣一待就是十年。十年!按理說早該升遷了,可上頭總說我沒政績,壓著我不放。」
「可這破地方,窮得叮噹響,老百姓窮得連褲子都穿不起了,我能怎麼辦?我也想干出點名堂,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都說縣官不如現管。可那也得看地方!富庶之地,確實如此。」
「可這窮山溝,別說撈油水,我逢年過節還得往裡貼錢!我連給妻兒買副像樣的頭面都買不起!我慚愧啊!」
林知敘:「……」
余凜洲:「……」
縣令吸了吸鼻子,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悶下去:「幸虧你來了!真的!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池中物!」
「別的我也不求,就指望三年之內,咱們縣能出個童生,證明這地方有教化,有人才!只要有了這政績,我就能往上挪一挪了!」
「我把所有的寶都壓你身上了。林先生,你可不能辜負我啊!」
林知敘:「……」
還真敢想啊,三年出個童生?
做夢比較快吧?
縣令轉而看向余硯:「余公子!林先生身子弱,那你幫他多費費心!你一看也是有大學問的人,要不你也來書院做個先生?我給你們雙份束脩!」
余凜洲嫌棄地抽回胳膊:「我教不了書。我只會做飯。」
林知敘無奈道:「大人,你喝醉了,今日就到此吧。」
他喚了一聲,立刻有兩個差役上前,將人半扶半架地帶了下去。
他和余凜洲也被人恭恭敬敬地送出了門。
夜色微涼。
兩人並肩往家走。
余凜洲和林知敘並肩走著,手指幾次有意無意地碰了碰林知敘的手背,像在試探。
林知敘像是什麼都沒察覺,只安靜地走著路。
余凜洲心頭一喜,膽子大了些,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林知敘沒有掙脫。
余凜洲笑著,握緊了他的手,兩人十指相扣往家走。
直到走到村口,村頭樹下坐著幾個乘涼的村民。
林知敘像被燙了似的,立刻把手抽了回去。
余凜洲:「……」他還沒握熱乎呢。
林知敘回頭瞪了他一眼。
「喲,林先生回來了!吃飯了沒有啊?」有村民搖著蒲扇,笑呵呵地打招呼。
「人家縣令大人請客,能吃得差嗎?你就瞎操心。」旁邊一個大娘接了話,又朝林知敘笑,「林先生,天不早了,快回去歇著吧。」
林知敘笑著應了兩聲。往家的方向走去。
余凜洲不開心地跟在他後面。
回到家裡,余凜洲閂了院門,又打了盆溫水端進屋裡,擰了帕子遞給林知敘。
林知敘接過來擦了擦臉,正要說話,余凜洲就抽過帕子,端著水盆出去了。
林知敘挑眉。
有意思,這是在和他鬧脾氣?
余凜洲很久都沒有鬧過小脾氣了,以前有不開心,寧願自己忍著,也不會表現出來。
看來今天他是察覺到兩人的關係隔閡少了一點,膽子慢慢變大了。
余凜洲很快又端了一盆溫水進來,一聲不吭地放到床邊。
他蹲下身,低著頭去脫林知敘的鞋襪。
林知敘用腳尖輕輕頂了頂他的肩膀:「怎麼了?真生氣了?」
余凜洲沒說話,只沉默地捧起他的腳,放進溫水裡。
水溫正好。水流漫過腳背,盪開幾圈細小的波紋。
林知敘正想再說兩句,忽然看見水面輕輕一顫,落下一點水花。
他一怔,伸手抬起余凜洲的臉。
余凜洲眼睛紅紅的,眼淚正順著臉頰無聲地往下掉。
林知敘是真的震驚了,繼而湧出無限無奈:「怎麼還哭了?就這點小事,至於嗎?」
余凜洲別開頭,仍固執地給他洗腳,聲音委屈:「怎麼不至於?我天天給你洗衣做飯,現在還給你洗腳。就牽個手你都不讓!我就那麼見不得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