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這幾日忙,讓我先陪將軍在許都轉轉。」
馬騰心裡一沉。
來了。
他在西涼就想過,曹操召他入京,要麼是鴻門宴,要麼是軟禁。
先陪著轉轉,不議正事,就是在晾他。
晾夠了,再看他服不服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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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騰臉上不動聲色。
「那就有勞李侯了。」
……
第一站,大漢醫學院。
還沒進門,馬騰就聽見了讀書聲。
不是那種搖頭晃腦念經書的調子。
是一群人扯著嗓子,齊聲在背。
「心主血脈,肺主氣,脾主運化,肝主疏泄,腎主藏精……」
馬騰走進去,愣在了門口。
一間屋子,地勢前低後高,一排比一排高,坐滿了年輕人。
最前面立著一塊黑漆漆的木板,一個老者拿著一截白石頭,在板上畫著人的五臟。
畫一筆,底下的人跟著念一句。
「這是……」
「階梯教室。」李遠嚼著豆子,「一個先生,能同時教一百個學生。那位是華佗華太醫令。」
馬騰的眼睛從黑板上移到下面的學生身上。
這些人穿得五花八門。
有穿錦緞的,有穿粗麻的,還有一個坐在第三排的,袖口打著補丁,手上全是老繭。
馬騰指著那人。
「那是?」
李遠招了招手,那人趕緊跑出來行禮。
「小的王二,祖上三代殺豬的。」
馬騰愣了。
「殺豬的,也能學醫?」
王二咧嘴笑:「華先生說,小的手穩,下刀准,認得筋骨,學外科正合適。等結了業,就能去縣裡當醫官,吃朝廷俸祿。」
他說到「吃朝廷俸祿」這幾個字的時候,腰板都挺直了。
馬騰沒說話。
在西涼,醫者跟巫祝差不多,是給貴人跑腿的下人。殺豬的,這輩子也就是殺豬的。
他看著王二那雙手,看了很久。
……
第二站,惠民醫館。
醫館開在城南,門口排著長隊。
隊裡有抱孩子的婦人,有拄拐的老漢,還有幾個滿身灰土的腳夫。
一個白髮老婆婆從裡面出來,手裡捧著幾包草藥,沖裡面一個勁地作揖。
「先生,老身沒錢……」
「婆婆,這兒看病不要錢。」裡面的年輕醫士探出頭,「丞相定的規矩,藥錢朝廷出。三日後再來複診,記著啊。」
老婆婆眼淚一下子下來了,抱著藥包又拜了兩拜,才顫顫巍巍走了。
馬騰盯著那個背影。
他身後的小兒子馬鐵小聲嘀咕:「爹,這……該不會是提前安排好的吧?」
馬騰沒吭聲。
李遠像是沒聽見,轉身走了。
「餓了吧?帶將軍去吃飯。」
……
第三站,城中最大的酒樓,醉仙居。
樓上雅間,窗子正對著大堂。
大堂里擠滿了人,一個說書先生站在台上,醒木一拍。
「話說那錢塘江上,周公瑾擺下天羅地網,只等丞相大軍過江!」
「誰知丞相用兵如神,命趙子龍將軍帶三千勇士,夜踩爛泥灘!泥深過腰,鞋都陷沒了,愣是一聲不吭……」
底下一片叫好。
說書先生講得唾沫橫飛,講到趙雲一槍刺死周瑜,滿堂都在拍桌子。
講完了,一個賣炊餅的漢子站起來,端著碗喊。
「要我說,還得是丞相!」
「前些年我在兗州逃荒,一家七口,餓死了三個。後來丞相屯田,給俺分了地,借了種子,這才活下來!」
旁邊一個老頭也嚷起來。
「可不是!以前城裡哪有不要錢的醫館?我那小孫子前月出痘,就是醫館救回來的!」
「丞相是好官!」
「丞相打下江東,聽說那邊也免了三年稅……」
「誰敢說丞相是漢賊,老子第一個跟他拼命!」
滿堂附和,雅間裡,馬騰端著酒碗,半天沒喝。
他在西涼,天天聽人罵曹操。
罵他挾天子,罵他欺君,罵他是國賊。可這滿樓的百姓,罵的都是罵曹操的人。
李遠夾了一塊羊肉,嚼得滿嘴流油。
「將軍嘗嘗,許都的羊比不上西涼,但廚子手藝好。」
馬騰放下酒碗。
「李侯帶騰走這一日,就是為了讓騰看這些?」
「看看許都嘛。」李遠笑,「將軍頭回來,總不能關在驛館裡睡覺。」
馬騰盯著他,沒接話。
……
夜裡,驛館。
馬鐵端著一盆熱水進屋,看見父親坐在燈下,一動不動。
「爹,今兒那些……」
「太齊整了。」
馬騰開口了。
「醫學院裡,恰好有個殺豬的。醫館門口,恰好有個老婆婆哭著出來。酒樓里,恰好講的是丞相打江東,恰好滿堂百姓都替丞相說話。」
「一處兩處,是真的。」
「處處都恰好,就是戲。」
馬鐵一愣:「那姓李的,是在給咱們唱戲?」
馬騰他站起身,走到牆邊,從行囊里翻出一件舊羊皮襖。
他把羊皮襖抖開,披在身上。
「明日一早,別驚動驛館的人。」
「你去街上,給我買一頂斗笠,一雙草鞋。」
馬鐵問:「爹要去哪?」
馬騰把腰間的彎刀解下來,放在案上。
「城外。」
「他能把城裡的人都安排好,我倒要看看,城外那幾萬畝地里的莊稼漢,他也能一個個教好了詞?」
窗外,驛館對面的屋檐下。
許褚蹲在牆根,嘴裡嚼著一根肉乾,看著窗紙上那個披羊皮襖的影子,撓了撓頭,轉身往安平亭侯府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