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休假。」
「主公說,丞相府議事,你若不去,俺就連人帶被子扛過去。」
「他又嚇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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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說完,身子一輕。
典韋兩條胳膊一抄,連被子帶人,整個兒扛上了肩。
「放我下來!我有假條!蓋了印的!」
「主公說了,你揣著假條一塊兒來。」
許褚在後面撿起那雙靴子,順手揣了一包蜜餞。
「三弟路上餓了吃。」
李遠閉上眼。
這兩個憨貨,到底是誰的人?
……
丞相府議事大廳。
天剛蒙蒙亮,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典韋扛著一團被子邁進門檻,滿堂的人都轉過了頭。
典韋把被子往角落的坐榻上一放。
被子動了動,裡面鑽出一顆亂糟糟的腦袋。
李遠眯著眼,看了一圈。
「諸位早。」
「早什麼早,太陽都要出來了。」曹操坐在主位上,冷笑一聲,「李主簿這半個月,睡得可好?」
「托主公的福,本來挺好。」
曹操不理他,抬手在身後的地圖上一拍。
「江東已平,荊州已定。天下還剩幾塊硬骨頭?」
他手指往西北一划。
「西涼。」
「馬騰、韓遂,擁兵關中,這些年表面稱臣,暗地裡各懷鬼胎。本相南征的時候,他們就在背後盯著。」
「若是動兵,關中路遠,糧草難運,西涼鐵騎又凶,打起來必是一場苦戰。」
曹操收回手,掃了一眼眾人。
「所以,本相打算以朝廷名義,下詔召馬騰入許都,拜為衛尉。人來了,西涼便群龍無首。人若不來,便是抗旨,本相出兵,名正言順。」
荀彧點頭:「以朝廷之名召之,上合大義。」
程昱道:「馬騰若來,扣其在京,其子馬超必投鼠忌器。」
李遠本來窩在被子裡,眼皮已經又合上了一半。
聽到「馬超」兩個字,他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馬超。
西涼錦馬超。
潼關。
渭水。
他腦子裡當場放起了電影。
一隊西涼鐵騎卷著黃沙追在後面,有人扯著嗓子喊:「穿紅袍的是曹操!」
曹老闆手忙腳亂扯掉紅袍。
又有人喊:「長髯者是曹操!」
曹老闆拔劍,一刀把自己那把引以為傲的鬍子割了。
再有人喊:「短髯者是曹操!」
曹老闆扯下旗角,往下巴上一裹……
李遠沒忍住。
「噗。」
他趕緊把臉埋進被子裡。肩膀一抖一抖,被子也跟著一抖一抖。
笑聲從被子縫裡漏出來,越憋越漏,最後成了一串「嗤嗤嗤」。
大廳里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角落那團發抖的被子。
曹操的目光也落了過去。
「李遠。」
被子停了。
「本相議西涼大事,你笑什麼?」
李遠從被子裡露出半張臉,臉都憋紅了。
「沒笑。」
「本相聽見了。」
「做夢呢,夢裡笑的。」
曹操眯起眼。
「夢見什麼了?」
「不能說,說了主公要砍我。」
「不說,本相現在就砍。」
李遠嘆了口氣,又看了一眼曹操的鬍子。
那把鬍子保養得極好,又黑又順,垂到胸口,平日裡曹操沒事就捋兩把。
他嘴角又往上抽。
「我夢見……主公跟西涼兵賽跑。」
「然後呢?」
「然後主公跑得挺快。」
「再然後?」
「主公為了跑得更快,把鬍子剃了。」
廳里有人被口水嗆了一下。
是郭嘉。
他拿羽扇擋著臉,扇子後面咳個不停。
曹洪憋得臉通紅,扭頭看柱子。
夏侯淵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靴尖。
連荀彧都垂下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曹操的手,下意識摸上了自己的鬍子。
摸了一把。
「荒唐!」
他一掌拍在案上。
「本相縱橫天下,會被幾個西涼蠻子追得割須?」
「夢嘛。」李遠縮回被子裡,「夢都是反的。」
曹操盯著那團被子,胸口起伏了幾下。
忽然,他不氣了。
他慢慢坐回去,臉上露出一個笑。
李遠在被子裡打了個寒顫。
這個笑他熟。
每回曹老闆這麼笑,就是要往他頭上扣鍋了。
「既然你夢見了。」
曹操的聲音變得很和氣。
「那這件事,就交給你。」
「哪件事?」
「馬騰入京,由你接待。說服他歸順朝廷,交出西涼兵權。」
「本相不動一兵一卒,把西涼拿下來。本相的鬍子,也就不用剃了。」
李遠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主公,我在休假!」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請假條,雙手舉高。
「三個月,帶薪,您親手蓋的印!白紙黑字,還剩兩個多月!」
「知道。」曹操點點頭。
「知道您還……」
「事成之後,本相再給你批一年。」
李遠的手停在半空。
「多久?」
「一年。」
「帶薪?」
「帶薪。」
「這一年裡,不議事,不上朝,不隨軍,不被扛?」
曹操咬了咬牙。
「不被扛。」
李遠把請假條收回懷裡。
然後掀開被子,下了榻,光著腳站在地上,沖曹操深深一揖。
「主公英明。」
「為主公分憂,是我的本分。」
「馬騰那邊,交給我。」
曹操看著他那張瞬間正氣凜然的臉,額角跳了跳。
「滾回去穿鞋。」
……
半個月後。
馬騰的車隊進了許都。
他沒帶大軍,只帶了兩個兒子和百餘騎親隨。
車隊停在驛館門口,馬騰下了馬。
這人生得高大,面鼻雄異,一身西涼人常穿的皮甲,腰間掛著彎刀,走路帶風。
他掃了一眼驛館門口站著的人,眉頭就皺起來了。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穿一身半舊的青袍,手裡捏著一包炒豆子,正嚼得嘎嘣響。
身後站著兩個壯漢。
馬騰身後的親隨低聲道:「主公,朝廷派來迎接的,就這麼個毛頭小子?」
年輕人把豆子往懷裡一揣,拱了拱手。
「馬將軍一路辛苦,在下李遠,丞相主簿。」
馬騰眼神一動。
李遠。
這名字他在西涼就聽過。
建業城下罵死周瑜的,是他。會稽城下嚇降孫權的,也是他。
馬騰原本以為這是個三頭六臂的老謀士,沒想到年紀比自己兒子還小。
「原來是李侯。」馬騰抱拳,「丞相召騰入京,不知何時召見?」
「不急。」
李遠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