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我我就送。」
曹營陣中有人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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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站在李遠身後,嘴角壓了半天沒壓住。
李遠放下茶碗,最後舉起喇叭。
「所以我給吳侯算了一筆帳。」
「海上一個月,吐掉半條命。到了交州,熱掉一層皮,蟲叮掉一身血,瘴氣熏掉最後一口氣。」
「運氣好,三個月。」
「運氣不好,死在林子裡,屍首讓螞蟻和野狗啃乾淨,連塊骨頭都送不回吳郡祖墳。」
「孫家祖上幾代人,到您這兒,連個埋的地方都沒有。」
「吳侯,您自己琢磨琢磨。」
李遠把喇叭遞給典韋,端起茶碗,靠回了馬紮上。
……
城樓上,孫權站著沒動。他覺得後背在出汗,黏糊糊的,貼著裡衣。
他忽然想起李遠說的那句「衣裳一天到晚沒幹過」。
脖子後面有點癢。
他伸手去撓,手指剛碰到皮膚,就像摸到了一片疙瘩。
孫權猛地縮回手,低頭看。
什麼都沒有。
可他腦子裡已經全是畫面了。
一艘海船在浪里立起來,他抱著桅杆吐。一片黃霧罩著林子,他躺在草棚里打擺子,三床被子裹著還在發抖。拇指大的蚊子落在他手背上,一尺長的蜈蚣從被窩裡爬出來……
最後是一具爛在樹底下的屍首,身上爬滿了螞蟻。
穿的是他的衣裳。
孫權兩腿一軟,扶住了城垛。
「主公!」呂范衝上來,「曹營的人危言聳聽!交州並非如此不堪,士燮麾下也有城池……」
孫權轉過頭看他。
「你去過交州嗎?」
呂范一噎。
「末將……末將未曾去過。」
「你沒去過,你就讓我去?」
孫權聲音發顫,越說越高。
「你沒去過,你就讓我帶著一家老小,坐一個月海船,去一個喝口水都要爛腸子的地方?」
「主公,那是曹營的……」
孫權抬起腳,一腳踹在呂范胸口。
呂范沒防備,被踹得往後連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城樓的青磚上。
「滾!」
孫權指著城下。
「傳令!港口的船,全給我鑿了!」
「誰再敢提交州,斬!」
張昭跪在一旁,老淚一下子流了出來,額頭磕在磚地上。
……
當日午時,會稽北門大開。
吊橋放下,孫權脫了錦袍,穿著一身素衣,自己用繩子反綁了雙手,手裡捧著一隻錦盒。
錦盒裡是吳侯的印綬。
張昭跟在車後,身後是江東的文武。
曹軍陣前,曹操騎著爪黃飛電,慢慢迎了上去。
孫權雙膝跪在地上,把錦盒舉過頭頂。
「罪臣孫權,率江東,歸順朝廷。」
曹操低頭看著他。
這個人,前些日子還敢派諸葛瑾來談條件,要稱臣納貢,要結親。現在跪在塵土裡,臉上一層汗,頭髮散了一縷,掛在額前。
曹操翻身下馬,接過錦盒,親手解開了他手腕上的繩子。
「仲謀年少,受人蠱惑。今日能識時務,本相既往不咎。」
孫權伏在地上,肩膀抖個不停。
曹操舉起錦盒,轉身面向三軍。
「江東已平!」
幾十萬曹軍的歡呼聲衝上天。
……
當晚,會稽城吳侯府,已經掛上了曹字大旗。
中軍大帳里點著十幾盞燈,酒肉擺了滿案。曹洪抱著酒罈挨個給人倒酒,倒到一半,還心疼地拿手指把壇口的酒漬抹進嘴裡。
夏侯淵拍著趙雲的肩膀,喊著要敬他三碗。趙雲推辭不過,端起碗一飲而盡。
曹操坐在主位上,滿面紅光。
「諸位!」
「從荊州到江東,本相一路南下,全賴諸位!」
「明日起,論功行賞!子龍斬周瑜,首功!奉孝四步破天險,次功!子孝、妙才、子廉……」
他一口氣點了十幾個名字,點得帳中眾人喜笑顏開。
李遠坐在角落,等曹操喘口氣的工夫,默默站了起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雙手捧著,走到曹操案前。
曹操低頭一看,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還留著?」
「留著。」李遠認真道,「主公說撕壞了不算,我粘好了。」
帳中眾人都停下了手裡的碗。
郭嘉把羽扇擋在臉前,肩膀又開始抖。
曹操看著那張皺巴巴的請假條,又看了看李遠。
這混帳從建業到會稽,連床被抬著走,一張嘴罵死了周瑜,又一張嘴嚇降了孫權。
江東六郡,一大半是他躺著拿下來的。
曹操今日心情是真好。
他哼了一聲,從腰間解下丞相印,在印泥里按了兩下。
「拿來。」
李遠把請假條鋪平在案上。
曹操舉起大印,對著那道粘歪的口子旁邊,穩穩蓋了下去。
李遠拿起請假條,對著燈火看了一遍,嘴角一點點咧開。
三個月。
帶薪。
回許都,睡到日上三竿,吃蜜餞,曬太陽,誰叫都不起。
他小心翼翼把紙疊起來,往懷裡塞。
……
大軍班師回到許都,已是初夏。
車一進城,李就讓典韋把自己扛回了府。
從那天起,安平亭侯府的大門就沒開過。
第一日,睡到午時。
第二日,睡到申時。
第五日,徹底睡反了。白天拉著帘子打呼嚕,夜裡點著燈吃蜜餞,吃完就在院子裡拿竹竿捅樹上的知了。
典韋和許褚輪班守門,來一個擋一個。
曹昂來送荔枝幹,收了荔枝幹,人沒讓進。
夏侯惇來找他對酒坊的帳,典韋隔著門縫說:「三弟說了,帳他不看,錢他照拿。」
夏侯惇在門外罵了半條街,第二天照樣派人把分成送來了。
到第十五日深夜。
李遠正趴在廊下,看許褚跟一隻偷雞的黃鼠狼對峙。
許褚蹲著,黃鼠狼也蹲著。
一人一獸,大眼瞪小眼,瞪了小半個時辰。
李遠看得津津有味,嘴裡嚼著梅子,心想這才叫人過的日子。
沒有軍報,沒有竹簡,沒有凌晨的鼓聲。
還有兩個多月。
他在心裡掰著指頭算,算著算著,天就亮了。
他打了個哈欠,爬回床上,把被子往頭上一蒙。
剛閉上眼。
院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三弟!」
典韋的嗓門從院子裡一路到房來。
李遠在被子裡翻了個身。
「不在。」
「主公有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