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木匣已經蓋上了,擺在堂側的案几上,誰也不敢再去碰。
他一會兒看張昭,一會兒看呂范,嘴唇動了幾次,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開城,是把腦袋交給曹操。逃走,是把江東交給曹操。
兩條路,哪一條都不像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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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一日。讓我……再想一想。」
張昭把頭磕在地上,不再說話。
呂范咬著牙退了下去,轉身就去港口催人裝船。
……
城外,曹軍中軍大帳。
郭嘉把一份斥候的軍報放在案上。
「會稽城東南的海港,這兩日有人往船上搬東西。糧袋、水桶,還有幾十口箱子,看分量,像是金銀。」
曹操眉頭一挑。
「孫權想跑?」
「往哪跑?」曹洪瞪著眼,「北邊是咱們,西邊是山越,東邊是海……」
李遠躺在床上,嘴裡又叼了一塊蜜餞。
「南邊。」
眾人都看向他。
「交州。」李遠把蜜餞挪到另一邊腮幫子,「士燮在那邊當土皇帝當了二十年,地方偏,朝廷管不著。孫權手裡還有錢,帶著府庫過去,想著能換個地方接著當吳侯。」
曹操臉色一沉。
「那本相立刻派水師去封海口!」
「封不住。」郭嘉搖頭,「海面太寬,江東的海船熟悉沿岸水路,夜裡一出去,咱們的船追不上。」
曹操在帳里走了兩步,一掌拍在案上。
「那就今夜攻城!趁他還沒裝完船,先把城打下來!」
李遠嘆了口氣。
狗老闆一著急,腦子裡就剩一個「攻」字。
會稽城牆不比建業低,城裡還有兩千親軍。真打起來,死的都是自家弟兄。孫權要是趁亂從海港溜了,那才叫賠了夫人又折兵。
「主公,攻城要死人。」
「那你說怎麼辦!」
李遠從床上坐起來,把蜜餞核吐進痰盂里。
「他想跑,就讓他自己不敢跑。」
曹操一愣。
「怎麼讓他不敢?」
李遠沖典韋招了招手。
「大哥,把那個最大的喇叭扛來。」
典韋眼睛一亮。
「三弟又要罵人了?」
「這回不罵人。」李遠掀開被子,第一次自己把靴子穿上了,「這回給吳侯上課。」
……
次日清晨,會稽北門外。
一架比尋常鐵皮喇叭大出三圈的傢伙被抬上瞭望台。
李遠坐在小馬紮上,旁邊擺著一壺熱茶,一碟梨片。
曹操站在他身後,抱著胳膊。
「你到底要講什麼?」
「地理。」
「地理?」
「對,嶺南風物誌,專講交州。」
曹操眉頭皺起來,還想再問,李遠已經舉起了喇叭。
「城裡的吳侯,還有吳侯身邊的各位將軍,早上好啊!」
城頭的守軍一哆嗦。
這聲音他們太熟了。建業城下就是這個人,一張嘴把大都督罵得吐血倒地。
消息很快傳進吳侯府。
孫權正在後院看著下人往車上搬箱子,聽說城外那人又來了,臉色一變,還是帶著人上了城樓。
李遠在千里鏡里看見城樓上多了一片錦袍,滿意地點了點頭。
「聽說吳侯準備出遠門,去交州。」
「這事兒我得說兩句。畢竟是遠門,出發前得知道那地方什麼樣。」
城樓上,呂范的臉當場白了。
孫權扭頭看他。
呂范連忙道:「主公,必是曹營的奸細……」
城外的聲音沒停。
「先說路。」
「從會稽走海路去交州,少說一個月。海上不比江上,江上一個浪,船晃一晃。海上一個浪,船能立起來。」
「趕上夏秋起風,那風能把船桅杆拔了,把人從甲板上直接扔進海里。吳侯您坐過海船沒有?沒坐過也不要緊,頭三天吐膽汁,第四天吐不出來,就只能幹嘔了。」
城樓上幾個守軍下意識摸了摸肚子。
孫權喉頭動了一下。
他坐船最多坐過江上的樓船,平穩得能在上面飲宴。
「好,咱們假設吳侯命大,沒被風吹走,也沒吐死,到了交州。」
李遠端起茶,喝了一口,潤潤嗓子。
「交州這地方,熱。」
「不是會稽這種熱。會稽熱,扇扇子就行。交州熱,您坐著不動,汗能從頭頂一直流到腳後跟,衣裳一天到晚沒幹過。」
「衣裳不干,身上就起疹子。先是胳肢窩,再是大腿根,一片一片的紅疙瘩,癢得鑽心。撓破了流黃水,黃水幹了結痂,痂下面再爛。」
城頭有個年輕守軍悄悄抓了抓後腰。
「再說蟲。」
李遠把聲音壓低了一些,喇叭里傳出來的動靜反倒更瘮人。
「交州的蚊子,跟咱們這邊不一樣。這邊的蚊子叮一口起個包。那邊的蚊子,有拇指肚那麼大,一群一群的,叮完了人就發冷發熱,一會兒裹著三床被子還打哆嗦,一會兒渾身滾燙說胡話。當地人管這叫打擺子。」
「打一回,瘦一圈。打三回,人就沒了。」
「林子裡有螞蟥,鑽進褲腿里吸血,吸飽了比手指頭還粗,拿手扯都扯不下來,得拿火燙。」
「還有蜈蚣,一尺來長,夜裡爬進被窩。蠍子,藏在鞋裡。蛇就更多了,樹上掛著的,草里盤著的,水裡游著的,花花綠綠,被咬一口,走不出十步。」
孫權從小在吳郡長大,錦衣玉食,平日裡帳中飛進一隻蛾子,都要讓下人拿扇子趕出去。
「最要命的是瘴氣。」
「交州的山林里,早晚起霧。那霧是黃的,帶著爛葉子的腥味。北方人一吸進去,頭就發沉,飯吃不下,吃了就拉,拉到後來拉出來的全是水。」
「當地的水也不能亂喝。喝口生水,肚子裡就長蟲,蟲在腸子裡越長越長,把腸子啃爛。」
「當年馬伏波將軍南征交趾,帶去的北方兵,沒死在刀下的,一半死在瘴氣里。」
「那是馬援,身強體壯,常年打仗的人。」
李遠頓了頓,又拿起一片梨,咔嚓咬了一口。
「吳侯您身子骨怎麼樣?」
城樓上一片死寂。
孫權身邊的親衛,已經有人把臉別了過去。
李遠把梨嚼完,繼續往下說。
「就算吳侯挺住了,那還有士燮。」
「士燮這個人,在交州二十年,誰強跟誰。袁術強的時候他給袁術送禮,劉表強的時候他給劉表送禮。現在朝廷打下了江東,您猜他收到吳侯帶著一船金子上門,是開門迎客,還是關門,把您連人帶金子一塊兒打包,送來許都換個官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