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懶得理他,沖郭嘉抬了抬下巴。
「第一句,寫:只誅首惡,既往不咎。」
郭嘉提筆寫下。
曹操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就這?太直白了。起碼得先寫朝廷威德,天兵南下,弔民伐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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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
李遠翻了個身,面朝他。
「這封信是射給江東那些世家看的。」
「虞家、魏家、賀家……他們關心什麼?天兵威德?他們關心自家的田還在不在,莊子裡的糧還在不在,兒子的腦袋還在不在。」
「您寫一大篇弔民伐罪,他們看到第三行就睡著了。」
曹操張嘴要駁,想了想,又閉上了。
李遠繼續念。
「第二句:開門者,田宅照舊,子弟可入朝為官。」
「第三句:獻糧者,按市價折算,朝廷給錢,一文不少。」
曹操這回真急了。
「按市價給錢?本相哪來那麼多錢!」
「您不給錢,他們就把糧燒了。燒了您一粒也拿不到。給了錢,糧進了軍倉,錢遲早還能從賦稅里收回來。」
李遠咽下蜜餞,舔了舔手指。
「這叫左手倒右手。老摳都能算明白的帳,您算不明白?」
帳外正好走過的曹洪腳步一頓,探進半個腦袋。
「又扯我?」
「誇你呢。」
曹洪想了想,滿意地縮了回去。
李遠又說了最後一句。
「第四句:頑抗者,誅其身,沒其家。」
郭嘉筆尖停了停,抬眼看他。
「前面三句是糖,最後這句是刀。」
「光給糖,他們會覺得朝廷軟,想著再拖一拖,多要點價。」
「刀得亮出來,他們才會搶著吃糖。」
郭嘉笑了笑,完了最後四個字。
曹操拿起那張白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裡嘟囔了一句。
「字太少,不夠氣派。」
「氣派能當飯吃?」
曹操噎住,把絹往案上一拍。
「抄!抄五百份!」
話音剛落,帳簾被人一把掀開。
一名斥候衝進來。
「報……!」
「趙將軍於會稽城北官道截住周瑜殘部!周瑜拒不投降,與趙將軍交馬五合,被趙將軍一槍刺死!呂蒙被擒,親衛盡降!」
帳內一下子安靜了。
曹操站在原地,手還按在那張白絹上,半晌沒動。
周瑜。
江東大都督,赤壁擋過他,建業守過他,罵過他躲在謀士身後的周公瑾。
就這麼死了。
曹操忽然仰頭大笑,笑得鬍子都在抖,一掌拍在郭嘉肩上,拍得郭嘉手裡的筆都掉了。
「好!好一個子龍!」
李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
「那招降令可以改一改了。」
曹操低頭看他。
「改什麼?」
「在最前面加一句:周瑜已死。」
郭嘉撿起筆,笑著添了上去。
……
入夜。
五百支箭,綁著五百份招降令,射進了錢塘江南岸各處塢堡和營寨。
會稽城外,虞家的莊子最先亮起了燈。
莊主虞老太公披著衣裳,坐在堂上,手裡捏著那張被箭射穿的白絹,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幾個兒子站在底下,誰也不敢出聲。
老太公看完第三遍,把絹往案上一放。
「周公瑾,當真死了?」
一個家丁跪在門口。
「小的親眼看見,曹軍把周都督的屍首抬進了營里,那身甲,錯不了。」
老太公閉上眼,坐了很久。
然後他睜開眼,站起身。
「開莊門。」
「把倉里的糧食清點清楚,明日一早,給曹營送過去。」
「按市價。」
同一夜,魏家開了門。
孔家開了門。
賀家的家主連夜派了長子,帶著戶冊和田契,親自渡江去了曹營。
天亮之前,會稽城外十七座塢堡,插上了曹字旗。
……
次日午後。
會稽城北門外,一輛牛車慢慢停在了吊橋前。
車上放著一隻木匣,木匣旁邊堆著一大捆竹簡和白絹。
趕車的曹軍士卒沖城頭喊了一嗓子。
「丞相有禮,送給吳侯!」
然後他跳下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城頭上的守軍看著那隻木匣,誰也不敢下去。
過了半個時辰,吊橋才放下來,幾個兵戰戰兢兢把牛車拉進了城。
吳侯府。
孫權坐在堂上,看著擺在面前的那隻木匣。
他伸手去揭匣蓋,手指碰到木頭的時候,停了一下。
張昭站在一旁,低聲道:「主公,還是讓下人來……」
孫權沒理他揭開了匣蓋,匣子裡鋪著一層石灰。
石灰上面,是一張他從小看到大的臉。
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只是沒了血色,嘴唇發青,頭髮被人梳理過,整整齊齊束在頭頂。
孫權的手一抖,匣蓋掉在地上,啪的一聲。
他往後一仰,整個人從座上滑了下去,癱坐在台階上。
「公瑾……」
他張著嘴,喊了一聲,就再喊不出第二聲了。
堂下文武跪了一地。
有人在哭,有人不敢哭,只是低著頭。
張昭扶住孫權的胳膊,看了一眼旁邊那捆竹簡,抽出一份展開。
「只誅首惡,既往不咎……」
他念到這裡,聲音頓住了。
後面還附著一份名單。
虞、魏、孔、賀,會稽四姓,一家不落,全在上面。
每家名字後面,都畫著一個紅圈。
張昭拿著那張名單,手也開始抖。
「主公,城外的世家……全降了。」
孫權坐在台階上,眼睛盯著那隻木匣。
張昭跪下去,額頭磕在地上。
「主公,公瑾已去,江東再無可戰之兵。老臣斗膽,請主公……」
「不可!」
一聲大喝打斷了他。
呂范從武將隊列里跨出來,大步走到孫權面前,單膝跪下。
「主公!城中尚有親軍兩千,港口還泊著十幾艘海船!」
「曹軍水師在錢塘江上,一時封不住海口。末將願護送主公,今夜從海路南下,直奔交州!」
「交州遠在嶺南,曹操鞭長莫及。士燮那老兒向來首鼠兩端,只要主公帶著府庫到了那裡,未必不能再圖東山再起!」
孫權慢慢抬起頭。
他看著呂范,又看了看地上那隻木匣。
匣子裡,周瑜閉著眼。
孫權伸出手,扶住了台階邊的柱,把自己撐了起來。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
「交州……」
呂范點頭。
「交州!」
……
時間來到了會稽城被圍到第三日,城外的曹軍連營已經扎滿了四面。
東門外是曹仁,西門外是夏侯淵,北門正對著曹操的中軍大纛。南面臨水,蔡瑁、張允的船隊橫在河口,把進出的水道堵得嚴嚴實實。
只有城東南的海港,還泊著十幾艘海船。
那是呂范留下的後路。
吳侯府里,爭吵從天亮吵到了天黑。
張昭跪在堂下。
「主公,城外四姓已降,錢塘江防線已破,公瑾的首級就擺在這裡!江東再無可戰之兵,再拖下去,城中百姓也要跟著遭殃。」
「請主公開城,保全宗廟,保全孫氏一族!」
呂范站在另一側,手按著刀柄。
「子布先生這是要把主公往刀口上送!」
「曹操連公瑾都殺了,主公開城出去,他能留主公一條活路?」
「港口的海船都已備好,乾糧淡水裝了一半。只要今夜起錨,順著海岸往南,一個月就能到交州!」
孫權坐在主位上,兩隻手搭在膝頭,眼睛還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