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旭聽著,沒有立刻接話,低頭看了一眼欄杆上那盆綠蘿。
葉片在夜風裡輕輕晃動,燈光落在上面,把葉脈照得清晰分明。
「那就等我到那個年紀的時候,再決定吧。」
他把那盆綠蘿的一片葉子捋平,語氣隨意,「年輕人肯定不理解你現在的想法。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人生最大的遺憾,是一個人無法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可能我現在就是理解不了吧。」
武哲點了點頭,笑了一聲:「也對,我是真羨慕你年輕啊。二十出頭,一切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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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能讓我回到二十歲,哪怕一無所有、重新吃苦,我都一百個願意。」
曹旭抬起頭來看他:「那你現在後悔當時用科技嗎?」
武哲沉默了一下,目光從操場方向收回來,落在自己攤開的雙手上。
那雙曾經能舉起兩百公斤槓鈴的手,指節粗大,掌心粗糙,老繭遍布。
「當然後悔。」他的聲音沉下去幾分,「怎麼可能不後悔呢。只不過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沒辦法回頭了。現在的路,也是自己走出來的,怪不得別人。」
他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煙抽完了吧?風也吹夠了,大道理也講完了,回去喝酒。」
武哲說著便轉身朝陽台推拉門走去。
曹旭沒有立刻邁步。
就在他的手剛搭上門把手的時候,曹旭忽然在背後叫住了他。
「武哥。」
「嗯?」
「你真不想知道孩子是誰的嗎?」
陽台上的風似乎在這一刻停了。
遠處的喧鬧聲被隔絕在夜色之外。
武哲站在原地,看著曹旭,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足足沉默了好幾秒。
隨後他鬆開門把手,走回曹旭面前,用帶著厚重老繭的寬大手掌,在曹旭肩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一句話都沒說,轉身拉開推拉門,走了進去。
曹旭站在陽台上又待了一會兒。
夜風從操場方向吹來,帶著六月初夏的溫熱和草木生長的氣息。
遠處的跑道上,那幾盞路燈還亮著,散步的學生已經走了大半圈,腳步聲和偶爾的笑聲被風送過來,模糊而遙遠。
他低下頭,看著欄杆上那盆綠蘿,葉片在風裡輕輕晃動。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屋裡。
餐桌邊,武哲已經重新坐下了,手裡端著酒杯,正和溫雅說著什麼。
陶佳藝和秦舒瑤還在低頭吃飯,但筷子明顯比剛才慢了許多。
溫雅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低頭夾了一筷青菜。
曹旭拉開椅子坐下來,端起酒杯,和武哲碰了一下:「武哥,來,干一個。」
武哲和他碰了,仰頭幹了。
「吃菜,吃菜。」他拿起公筷,給曹旭碗裡又夾了一塊排骨,「涼了就不好吃了。」
餐桌上重新熱鬧起來,武哲又開始講他那些關於孩子未來規劃的話題。
曹旭低頭吃著碗裡的排骨,偶爾應一聲,偶爾端起酒杯和他碰一下。
陶佳藝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旭哥,你們剛才在陽台聊什麼呢,聊了那麼久?」
曹旭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沒什麼,就是隨便聊聊。」
陶佳藝「哦」了一聲,沒有追問,低頭繼續扒飯。
秦舒瑤在旁邊夾了一筷木耳,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目光在曹旭和溫雅之間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然後也低下頭去。
窗外,夜色已經低沉,操場上偶爾還傳來幾聲學生們的歡笑。
一頓飯吃到快十點才散。
桌上的茅台見了底,連武哲後來又開的一瓶紅酒也喝了大半。
武哲喝得臉上泛著紅光,那顆大光頭油亮亮的,靠在椅背上摸著自己的肚子,語氣裡帶著酒後的滿足和絮叨。
「曹老弟,你這次回來住多久?要是不急著走,明天再來家裡吃,我給你做個清蒸東星斑。」
曹旭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角:「武哥,明天約了人談事,等忙完這陣,我天天來蹭飯。」
「那可說好了!」武哲站起來送客,腳步有點飄,但精神頭還在,一直把三人送到門口。
陶佳藝和秦舒瑤一左一右跟在曹旭身後,出了門,穿過走廊,在自家門口停下。
陶佳藝按了指紋鎖,推開門先進去換鞋。
秦舒瑤跟在後面,回頭看了一眼走廊那頭還沒關門的武哲,壓低聲音對曹旭說:「九哥,武哥今天話可真多。」
「高興嘛。」曹旭隨口應了一句,進了門,順手帶上。
溫雅站在自家門口,看著對面那扇門合攏,才轉身回了屋。
武哲還靠在門框上,嘴裡念叨著:「明天我去買個榴槤,他們說孕婦吃榴槤好,補氣血……」
溫雅沒接話,徑直往臥室走。
武哲在後面又說了一句什麼,她隨口應了一聲「嗯」,關上了臥室門。
這邊曹旭回了屋,做了一組深夜多人核心訓練和拉伸,出了一層薄汗,又沖了個澡,才回床上躺下。
曹旭翻了個身,沒多久就睡著了。
這趟出國一個多月,時差還沒完全倒過來,加上下午剛落地就直奔精工研究院開了兩個小時的會,又喝了酒,早就睏乏了。
凌晨兩點多。
臥室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沒有開燈,客廳方向透進來一道昏黃的光,是走廊盡頭的夜燈。
一個身影側著身子擠進來,反手把門合攏,腳步聲很輕,拖鞋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響。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手電筒模式,光線被手指攏著,只照亮腳邊一小片地板。
溫雅踩著那圈光,走到床邊,掀開被子的一角,側身躺了下來。
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
曹旭是被床墊的震動弄醒的。
他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借著手機屏幕上還沒熄滅的微光,看清了躺在旁邊那張臉。
素麵朝天,眉眼溫婉,頭髮鬆鬆地攏在耳後,正是溫雅。
「嗯?」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含混不清,「你怎麼來了?我以為你今天不過來了。」
溫雅把手機屏幕按滅,屋子裡重新陷入黑暗。
她側過身來面對他,一隻手搭在他的腰上,聲音很輕:「睡不著,想過來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