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顧臨，十八歲，我考上了大學，離開了生活十八年的家。
我猶記得小時候，我的玩具擺滿了整個房間，那時候的我，是所有小夥伴羨慕的對象。
或許吧，我也不知道，因為在這個家裡面，只有它們一直陪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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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到頭，我很少見到我的爸爸媽媽，他們好像一直在忙。
小時候我經常問爺爺奶奶，是不是爸爸媽媽不要我了。
爺爺奶奶總說，爸爸媽媽在做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
那時候的我聽不懂「有意義」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只知道幼兒園開親子活動的時候，別人牽著爸爸媽媽的手，我牽著爺爺。
小學第一次上台領獎，台下給我拍照的是奶奶。
生日蛋糕每年都有，禮物也從來沒少過。
爸爸媽媽似乎很擅長用禮物彌補缺席。
小時候我還會高興，再大一點，收到快遞的時候，我已經不會特意問是誰寄來的了，反正大概率是他們。
他們偶爾回來一次，我會高興很久。
媽媽會摸摸我的頭，說我又長高了，爸爸會問我最近學習怎麼樣，然後一家人難得坐在一起吃頓飯。
可這樣的日子通常持續不了幾天，他們又會離開。
我慢慢也不問什麼時候回來，因為問了，得到的答案永遠是：
「快了。」
小時候我一直以為，「快了」應該就是幾天。
後來才知道，也可能是一個月，兩個月，甚至更久。
上初中以後，我已經很少在人前提他們。
同學問我爸媽做什麼，我就簡單說工作忙，說得多了，連我自己都習慣了。
十八歲那年，我考上大學，學的是臨床醫學。
錄取通知書寄到家的時候，爺爺特別高興，戴著老花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奶奶更是逢人就說：
「我們家小臨考上醫學院了。」
爸爸媽媽也打了電話回來，媽媽在電話里說：
「小臨真厲害。」
爸爸問我想要什麼獎勵，我當時坐在客廳里，看著窗外晾著的衣服，突然很想說，我什麼都不要，回來陪我吃頓飯就行。
可最後我還是沒說，我已經十八歲了，好像再說這種話，會顯得有點幼稚。
大學比我想像中忙，臨床醫學也比我想像中難，難到我甚至懷疑過自己為什麼要報這個專業。
後來想想，可能還是因為爸爸媽媽。
我小時候總聽爺爺奶奶說，他們做的事情很有意義。
於是我也想去做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
學得越久，我好像越能理解一點，可理解是一回事，遺憾還是遺憾。
我不會再埋怨他們，只是偶爾看到同學周末回家，媽媽給他帶來一大包吃的，我還是會羨慕。
大學畢業以後，我繼續讀研，又開始規培。
白大褂穿在身上的時候，我偶爾會在鏡子裡看到一點爸爸的影子。
我原本以為，我的人生大概就會這麼繼續下去。
畢業，做醫生。
直到那個晚上，我在急診科值夜班，突然感覺頭很暈，再次睜開眼時，突然換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白色的牆，牆上掛著很多照片。
我盯著它們看了很久，腦子裡一片混亂。
這裡不是醫院，更不是我住的地方。
我撐著床坐起來，頭還是暈得厲害，剛想下床，門外突然有人敲了兩下。
「小臨，醒了嗎？」
我的動作一下停住了，這個聲音太熟悉了，是媽媽的聲音。
門很快被推開，媽媽站在門口，身上還繫著圍裙，頭髮隨意挽在腦後，看見我坐在床上，先愣了一下。
「醒了怎麼也不說一聲？」
她走過來，伸手碰了碰我的額頭。
「昨天回來就說頭疼，現在好點了嗎？」
媽媽的手很暖，暖的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張了張嘴，很久才叫出一聲。
「媽。」
媽媽有些奇怪地看著我。
「怎麼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很想哭。
明明已經二十多歲了，明明很早以前就學會了很多事情自己處理，可那一刻，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眼眶一下就紅了。
媽媽明顯被我的反應嚇到了。
「是不是還不舒服？」
「我去給你爸打電話，讓他回來——」
我伸手抓住了她，力氣有點大。
媽媽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又看向我。
我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
「你今天不上班嗎？」
「今天周六啊。」
她更奇怪了。
「我上什麼班？」
我愣住了，媽媽突然摸了摸我的頭，像小時候一樣。
「真睡糊塗了？」
這一下，我感覺身體輕飄飄的。
她又陪我坐了一會兒，確認我只是頭暈以後，才讓我繼續休息，臨走前還不放心地回頭看了我兩次。
房門重新關上以後，我坐在床上很久，然後開始一點點看這個房間。
書架上沒有了醫學相關的書，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攝影集。
桌上擺著鏡頭和存儲卡，角落裡放著三腳架，旁邊還有一個黑色的攝影包。
我慢慢走過去，拿起桌上的相機，就在手指碰到它的時候，腦子裡突然多出了很多東西。
大學，攝影專業。
那些記憶很陌生，卻又真實得像是我親自經歷過。
我站在那裡緩了很久，才終於意識到一件很荒唐的事。
我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這裡也有一個顧臨，年齡跟我差不多，父母一樣，爺爺奶奶也一樣，甚至連小時候住過的房子都差不多。
但是卻從很多年前開始，又完全走向了全然不一樣的道路。
這個世界的爸爸媽媽沒有常年在外，我小時候的相冊里，到處都是他們。
幼兒園親子活動，小學運動會，生日，過年，第一次出去旅遊。
我甚至在電腦里看到了一段小學畢業時的視頻。
視頻里，爸爸舉著手機拍我，媽媽站在旁邊一直喊。
「小臨，看這裡。」
我看著視頻里的自己回過頭，沖鏡頭笑得特別開心。
然後我把視頻從頭到尾看了三遍，原來這就是我以前一直想要的生活，甚至比我想像里還要普通。
爸爸媽媽會陪我吃飯，會參加家長會，會因為我考試退步念叨我，也會在周末帶我出去玩。
我十六歲那年想學攝影，爸爸嫌相機貴，說先用他的舊相機練。
結果一個月以後，他還是給我買了新的。
十八歲報志願的時候，我想學攝影，他們雖然擔心以後不好找工作，最後也沒攔我。
我看著那些記憶，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原來另一個我，是這樣長大的。
中午，爸爸回來了，門一開，我就聽見他在外面問。
「兒子醒了嗎？」
媽媽正在廚房裡做飯。
「醒了，今天有點奇怪，剛才還哭了。」
「哭了？」